(一)
我說過語言文字是文化的載體,承載文化之餘,往往也會傾覆文化;文化認識的深淺雅俗,決定語文境界之高下清濁。有讀友來信說:「文化」何其深奧,乾脆說穿是「人情世故」如何?我想並無不可。文化包羅萬有,未必都深奧。洞識人情,看透世道,胸中自然養出一點悟性;這悟性,當是文化之一環。比如我說「讀友」,其實是戴天文章中學來的。說「讀者」有點抬高自己的身分;彼此既是「讀」文字的人,賜函賜教,也算相識了。小戴這點比我懂得人情,大有文化。
當然,「文化」也指學問:多學多問的習性。知得越多,乃見其難,長話於是都短說了。人老了文章會簡練,道理在此。況周頤說,文筆貴簡,「逸馬斃犬於道」,說成「有犬卧於街中,逸馬蹴而斃之」,那就累贅了。明祝氏《猥談》云:「一守禁戴帽,不得露網巾,吏草榜云:『前不露邊,後不露圈』,守曰:『公文貴簡,何作對偶語?』吏曰:『當如何?』守曰:『前後不露邊圈』。」這樣的旨趣,真可以舉一反三,受用不盡。
(二)
鄭滋斌在《信報》寫《如何提高本港大專生的中文水平》,結語提出三點建議:一是各大專院校應增加中文科目的學習時數,放大內容,完備課程;二是增聘教學人員,接近師生比例,發揮歐陽修為文有三多之說,即看多、做多和商量多;三是改革內容,留意實用文字之外,還須拓大學生視野,增長知識,深化思想。第三點我尤其贊成。他說:「語文,從縱的說,是歷史、文化的積累;從橫的說,是社會意識形態的表現。不論如何,總是表現了人們對科學、文學藝術、宗教思想等領域學習、追求的智慧,這些都不是實用文字所能規限的。」大學裡注重通識教育,大學生修讀本系科目之外再去旁聽別系的課程,多跟學校里有大學問的老師交往請益,關心社會,關心國家,關心世界,這些都是增強語文能力的途徑。鄭滋斌文中還說,「今天,報章刊物大多以不嚴肅的態度處理中文,嚴重影響讀者的分辨能力。至於廣告設計者濫用同音字,擾亂原來的字詞,更甚的是語病頻生的句子,觸目皆是,實在令讀者失去了是非的裁判能力。」這也是實話。我在香港傳媒機構工作多年,雖然時時刻刻都在注意這些問題,卻始終覺得自己做得不夠,顧此失彼。
(三)
傳播媒介是文化普及的渠道。那天《信報》同一版上樑福麟的《「寫稿佬」的自白書》一文,正好也談到美國學術界中人的著作已走向通俗化,行文不鑽牛角尖,文章注釋盡量簡單,名教授寫的書要普及、暢銷。在報章上寫專欄、寫評論,的確跟撰寫曲高的學術論文不同,既要獨特而有物,又要生動而親切。有學問的人滿腹文化,正應該經常走出象牙塔向群眾傳授專業知識,散布文化,闡釋人生。香港需要更多知名的真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