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當客座教授的教學體驗
今年2月初,我應邀來到台灣屏東教育大學做客座教授。屏東是台灣的最南端,據說台灣南部「深綠」的同胞居多,來之前我顧慮重重:一是台灣南部的學生是否接納我這個大陸教授?二是這些學生是否能聽懂我的「國語」?
來到台灣南部後,才知道媒體上所說的「深綠」「淺綠」「深藍」「淺藍」,就像大陸三十多年前將人分為「地主」「富農」「貧農」「資本家」一樣,是對人的一種硬性的立場劃分和人為的政治扭曲。所謂藍綠不過是台灣南部同胞的政黨傾向,選舉時這裡可能有藍綠之分,生活中這裡絕無藍綠之別,更何況民眾的藍綠傾向也不是一成不變。屏東、高雄、台南各地同胞,無論藍綠大多純樸善良,尤其是這幾個月我教學和生活的屏東,時時處處都能感受到同胞的親切友善,來到台灣我真正領略到了「賓至如歸」的幸福溫暖。
當然,最讓人感到幸福溫暖的,還要數我的那些台灣學生,是他們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善良美好,是他們讓我對教師職業充滿了自豪。
在華中師範大學,我也算是一名深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平時,在課堂上經常聽到學生的掌聲,言談中經常聽到學生的讚美,我把這些全當作學生對老師的尊敬和恭維,聽到的掌聲和恭維多了,反而有點遲鈍麻木,無意之中將「非分所得」當成「理所當然」。來到台灣當客座教授的這兩個多月,純真而又細心的台灣學生,才讓我意識到自己對學生的付出是何等少,而從學生那裡得到的又何其多。我從前只習慣於學生對我的感激,而自己從沒有想到要對學生感恩。
由於我向來對學生十分嚴厲,上我的古代文學課不僅作業很多,課前我還要求學生當堂背誦詩文,我2月的第一次課就給台灣同學很大壓力,部分同學退選了我這門課。我向中文系蔣昀融秘書詢問少數學生退選的原因,才知道現在的台灣學生不太習慣背誦,尤其不習慣當堂背誦,也不習慣當堂回答和討論問題。不過,大部分同學還是堅持了下來,我和我的台灣學生語言上沒有任何障礙,他們平時交流都是用國語,而且國語都比我講得地道。第二次上課時一位非常活潑的男同學顏寀寰,在課堂上公開對我和同學們說:「戴老師講課給了我全新的感受,與過去我在課堂上聽到的大不一樣,我不喜歡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師。」有一次下課後,一位膽小的女生悄悄對我說:「老師,您的課太精彩了!」隨著上課次數越來越多,課堂上也越來越活躍,學生越來越喜歡聽我講課,我也越來越喜歡這些學生,總之,台上台下師生越來越「心心相印」。
我在大陸和台灣都是一樣上課,但兩地學生卻有完全不一樣的反應,我也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我那些大陸學生通常都比較「豪放」,課堂上聽得過癮了就「啪啪」給你送來一陣掌聲,一下課背起書包就轉身走人,可能是課堂太大,聽講的學生太多,很少有學生臨走時和我說「再見」。我的這些台灣學生可大不一樣,他們比大陸的同齡人細心得多,禮貌得多,尤其是女學生比大陸女學生溫柔得多,體貼得多,每次上課同學們聽得高興了,都報以會心的微笑,下課時全班同學更要一起道一聲「謝謝老師」。我問了一下台灣的同事們才知道,每次課後都給我道一聲「謝謝」,是台灣學生給我的殊榮,台灣的同行們很少享受到這種「特殊待遇」,這真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同學們下課後總要繞到講台前,和我說一聲「謝謝」「再見」「今天很開心」。其實,台下聽講的學生們開心,台上講課的我更開心。同學們的熱情、體貼、溫暖,讓我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異鄉為異客,讓我每天都沉浸在幸福、溫馨之中。
我原定4月中旬返回大陸,剛好遇上屏東教育大學放十天春假,春假一結束我也要回大陸了,這個星期我便結束了台灣所有課程,最後一次是課堂閉卷考試。很多提前交卷的學生坐在桌前久久不忍離去,他們要等到考試結束後與我道別,雖然我與台灣這些同學只相處了兩個多月時間,但大家都難分難捨。
昨天中午,徐冠蓉和謝鎮宇同學,給我送來了同學們精心製作的兩大張日期卡,這日期卡也是「惜別卡」。日期卡從我給他們上課那天開始,一直到我離開台灣那天為止,每一天下面都貼上了班上同學給我的一封來信。2月第一天貼的是庄宛蓉同學的來信:「建業老師:很高興能認識您,上您的課真是一大難得的享受,每次上課都非常期待,每次上課都非常開心。」3月1日是一位男生的來信:「建業老師:您的專業精神與精闢理解,令我深感敬佩。我會永遠記住人生中有您這位老師,實在是太難得了!雖然上課的時間不長,但收穫真的很多,能上到您的課,太幸運了!希望有機會還能再見到您,相處的時間太短了!受業:嚴毅升。」4月1日是顏寀寰的來信:「建業師:上您課的這些日子,我真的寫了很多,也學了許多。在我一生之中,老師這門課可以說是最讓我成長的一門課。雖然這些日子真的辛苦了一點(對台灣學生來說),但我相信大家並不後悔。其實,大陸對台灣來說,或許只是不願面對的真相。是老師帶我們認識了大陸,若有機會,我會去武漢看看。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老師,英雄來日見!」能通過這兩個月的古代文學課,讓我的台灣學生認識到自己傳統文化的偉大,領略自己民族文學的優美,經由熱愛古代文學進而熱愛自己的民族,讓我的台灣學生因喜歡我講課而喜歡大陸,而喜歡武漢,這是我來台灣意料之外的收穫。最後一封信是徐冠蓉同學寫的:「戴建業老師:第一天見到老師,就覺得老師十分可愛,博學多聞。後來的日子,老師每一次上課都非常認真,讓我這幾個月受益良多……草木的豐茂,來自雨水的澆灌;心情的轉變,來自四季的遞嬗;我的進步,來自老師的教誨。如果有機會,我會到武漢,一定給老師發E-mail,當然也會常看老師的博客。」
大陸與台灣本就同根同源,所以我與台灣學生之間心有靈犀。來自台灣北部新竹市的謝羚在信中說:「親愛的戴老師:初次見到您時,深有如沐春風之感。您認真、細心、紮實的教學,讓我收穫滿滿,好欣賞您!」來自南部高雄的學生郭姿廷也說:「Dear建業老師:真的很榮幸能修到您的課,也很開心認識老師,老師超可愛!」來自台中市的賴盈如信中說:「老師:上您的課獲益良多,期末考試考得不好,真的很抱歉,對不起您!」來自台東到我課堂旁聽的劉家秀也在信中說「收穫滿滿」。讓我特別好奇的是一封顏禎儀同學的來信:「親愛的戴建業老師:雖然我沒有修您的課,但我在您的課堂上吃過便當,在您課堂上的便當特別好吃。聽同學們說,您上課不同於以前,感覺您好特別!」這真的是太神奇了,在我課堂上的便當也特別好吃!無論東西南北中的學生,我們在一起都非常容易溝通和理解,交流起來容易引起深深的共鳴。
我和這些台灣學生前世有緣,短短兩個多月時間就結下終生師生情誼,我眼中的「嬌嬌女」王文君給我寫信說:「親愛的戴老師:時間好快就溜走了,雖然很緊湊的上課時間,卻讓我學到好多好多。您爽朗的笑容與對詩詞的精闢見解,都讓我仔細收藏在心中。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然您沒有女兒,但感覺大家都像您的孩子一樣,您疼我們就如自己的孩子,您是一位好棒好棒的老師!下次換我們去大陸找您喔!謝謝您這段時間的教導!PS:我不是嬌嬌女啦!!」另一位女生林子棋在信中說:「老師的幽默與細心,不厭其煩地給我們講解課文,讓我真的很感動!像一位慈祥的父親,諄諄教導我們,無論是課業,還是人生品德。」我應邀到學生庄惠菡家作客,她爸爸是種蓮霧的高手,在她家吃到風味獨特的晚餐,吃到了香甜可口的蓮霧。惠菡在信的最後又鄭重邀請:「Dear建業老師:有機會再來我家玩,再來吃『蓮霧』嘍!」還有那位總是一臉笑容的洪蘭芳,很有點冷幽默的黃傑,認真細心的朱怡璇,刻苦善良的邱詩涵,很仔細又很害羞的曾世瑩,十分內秀但不善言談的王宣惠,很有感悟能力卻拖拖拉拉的吳家睿,聰明正直但不很認真的謝鎮宇,另外還有可愛的馬來西亞華裔留學生曹健祺,都給我寫下了感人至深的來信。還有一位來自大陸山東師範大學的交換生杜群智,一連給我寫了兩封簡訊,說:「能在台灣聽到您的課,是我一生的幸運。」大陸的學生好像沒有這種習慣,杜群智可能完全被台灣的同學「同化」了。看著同學們這麼有創意的留別紀念,讀著同學們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來信,我喉嚨一陣陣哽咽,眼睛也慢慢濕潤……
古人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現在應改為「一日為師,終生為友」。這次屏東教育大學安排我給本科生上必修課,只給研究生做學術講座。講座沒有考試,也沒有學分,聽過我講座的研究生出奇的友善,他們的名字我一個也叫不出來,但他們不管在哪裡遇上我都要熱情打招呼,有的學生還虛心地向我請教學位論文寫作。
當然,由於和上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