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武帝喚時賢共言伎藝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無所關,意色殊惡,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與之。於坐振袖而起,揚槌奮擊,音節諧捷,神氣豪上,旁若無人。舉坐嘆其雄爽。
——《世說新語·豪爽》
王大將軍即王導從兄王敦,他從小的長相就非常兇狠,時人見他後便評論道:「君蜂目已露,但豺聲未振耳。」古人常以「蜂目豺聲」形容兇惡殘忍的神態性情。成人後的王敦絕非莽撞武夫,史書稱他「口不言財利」,性尚簡略而識有鑒裁,經略指麾能決勝千里之外,很早就為族兄王戎所驚異和賞識。即使後來手控重兵「滔天作逆」,《晉書》史臣仍然讚歎道:「王敦歷官中朝,威名宿著,作牧淮海,望實逾隆……弼成王度,光佐中興,卜世延百二之期,論都創三分之業,此功固不細也。」
這則小品通過擊鼓的細節,為我們勾勒了王敦強悍豪邁的雄風。
文章前面三句交代王敦的音容笑貌:「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操一口土裡土氣的南蠻鄉音,模樣更像個獃頭獃腦的鄉巴佬。這副模樣夾在一群風雅的名士中間,使他看起來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王敦並非楚人,為什麼說他「語音亦楚」呢?原來西晉全盛之時,京城洛陽士大夫鄙視外郡人,把外地人的鄉音統稱為「楚音」。
接下來的場面更讓他難堪:晉武帝司馬炎召集當世賢達一起談論歌舞藝術,每個名士都侃侃而談,大家對藝術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會,舉止都很優雅,談吐更是從容,唯獨王敦「都無所關」——他對人們談論的藝術都沒有涉獵過,不只看上去像個粗人,他的藝術修養也很粗鄙。作者用「意色殊惡」寫盡了他的尷尬,「殊惡」是說他的臉色特別難看。像王敦這麼要強的人,怎能忍受這種被人嘲笑和蔑視的氛圍?一股倔強之氣鼓動著他自告奮勇地說:「知打鼓吹。」武帝馬上令人拿鼓給他,在這種場合要為名士們擊鼓,大家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意在逞強,可能出醜。
沒想到等鼓一送來,憋了一肚子悶氣的王敦馬上「於坐振袖而起,揚槌奮擊」。你看他那「振袖而起」的激情,那振臂「揚槌」的強勁,那「神氣豪上」的氣概,那「旁若無人」的自得,再聽他那「奮擊」而出的雷鳴鼓聲,那「音節諧捷」的隆隆音響,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雅士驚呆了,他們由衷地「舉坐嘆其雄爽」。轉眼之間,王敦由一個被人鄙視的粗人,變成了一個被人仰視的豪傑,由一個被冷落一邊的莽漢,變成了人們所注目的焦點。整個皇宮都響徹了他「奮擊」的鼓點,整個會場他成了主宰的中心。
文章抑揚頓挫的行文手法,跌宕起伏的篇章結構,簡潔峭峻的刻畫藝術,只用寥寥八九十字,就把這位雄豪的壯士描寫得栩栩如生,把那些文弱書生反襯得像小白臉。我們不得不讚歎王敦男子漢的豪氣,更不得不佩服作者技巧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