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情 4、子敬首過

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餘事,惟憶與郗家離婚。」

——《世說新語·德行》

王子敬即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書聖王羲之第七子,書法史上被譽為「小聖」,與其父並稱「二王」。《晉書》本傳稱他「高邁不羈,雖閑居終日,容止不怠,風流為一時之冠」。門第、才華、氣質、風度、財富,一個男人希望擁有的王獻之樣樣都有——除了他的愛情和婚姻生活以外。

這樣近乎完美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美滿的婚姻呢?

王獻之前妻是比自己略長一歲的表姐郗道茂,他們從小就青梅竹馬,婚後這對小夫妻也十分恩愛。後尚簡文帝女兒新安公主司馬道福,當上了世人艷羨不已的當朝駙馬。不過,王獻之本人好像沒有人們猜想的那樣得意,事實上第二次婚姻使他飽受精神的折磨和靈魂的拷問。他與前妻仳離的原因已不可知,只能從正史和野史記載中尋找一點蛛絲馬跡。新安公主的第一任丈夫是桓濟,他與兄桓熙參與了殺害叔父桓沖的陰謀,事敗後被流放長沙,孝武帝廢除了他這位駙馬。到底是王獻之休妻在先,還是公主寡居在前?公主寡居的時間可以確考,子敬休妻的時間史無明文。遺棄恩愛的前妻而改尚獨居的公主,到底是他出於世俗的仕途考慮,還是迫於政壇的強大壓力?

古代上層社會的婚姻,原本就是一種政治聯姻或權力嫁接的附屬品,個人的戀情必須服從於權力的爭奪。不過,王獻之畢竟不是冷酷的政客,一方面他是朝廷的中書令,另一方面他又是感情豐富修養深厚的藝術家,離不開權勢的尊榮,同樣離不了愛情的溫暖。那位嬌貴的新安公主可以滿足他的前者,而甜蜜的愛情只能從前妻郗道茂那兒得到。不管是出於何種不得已的苦衷,一個男人休掉自己心愛的妻子,他對前妻必定會終身愧悔和隱痛。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可能就是陸遊,他的前妻唐婉沒有討得婆婆的歡心,陸遊只得忍痛與愛妻分手,那首《釵頭鳳》打動了一代又一代讀者。詩人直到八十多歲入土之前還在寫詩表達對唐婉的愧疚和思念,一遍又一遍地說「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年來妄念消除盡,迴向蒲龕一炷香」。遺棄前妻同樣是王獻之一生的巨痛,我們來看看他與前妻的短札:

雖奉對積年,可以為盡日之歡。常苦不盡觸類之暢。方欲與姊極當年之匹,以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諸懷悵塞實深,當復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惟當絕氣耳!

這封短札向前妻暗示了自己與新安公主婚後生活不和諧的苦悶,並表達了自己對她的思念與懺悔。本願與郗氏「偕老」,卻又不得不和她「乖別」,違心地將自己的愛妻休棄,這給王獻之造成難以平復的精神創傷,每當念及前妻就「俯仰悲咽」,這種痛苦「惟當絕氣」才能「已已」。

這則小品便是「絕氣」之前,王獻之以自己將斷的氣息來傾訴自己無盡的懺悔。文中的「道家」指信奉五斗米道的人,大概相當於後世所說的「道士」,史載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都篤信五斗米道。「上章」是道家去病消災之法,依陰陽五行推測人的壽命吉凶,寫成表章後燒香陳讀上奏天曹,祈求天曹為人除厄去禍。道士上章的時候病人必須首過,也就是懺悔從七歲有意識以後自己所犯過的錯誤和罪行。此處的「由來」指七歲以來。道士問王獻之七歲以來有哪些過失,他回答說只想起和郗家女離婚這件事,此外自己沒有發覺有其他過失。可見,「與郗家離婚」是他一生最大的虧心事,臨死他還覺得自己有愧前妻。

離婚讓王獻之十分痛苦,對郗氏更加不幸。郗道茂嫁給王家不到一年,她父親郗曇便病逝,沒過多久女兒夭折,接下來又被丈夫休棄,轉眼之間,她從萬人羨慕的貴婦變為孤苦伶仃的棄婦。被休後的郗道茂無人可靠,無家可歸,據說後來在叔父家中度過餘生。

郗道茂這一切是誰造成的呢?

王獻之能無愧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