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小時候看了不少書,識了不少(錯別)字。上學之後,就覺得那些「b,p,m,f」之類的東西實在是太簡單。艾米早就會按音序查字典了,還bo個什麼,mo個什麼?
老師講課的時候,艾米就很聽不進去。但艾米像奶奶說的一樣,是個「門後面的簸箕」,只會背著人簸,在家裡很囂張,到了外面就膽小了,所以在學校不敢造次,只敢怏怏地坐在座位上,要麼一手托頭做沉思狀,要麼就在課本上東畫西畫混時間。
艾米的第一個語文老師不太喜歡艾米,總對艾米的父母說艾米上課精神不好,用手撐著頭,無精打採的樣子。
父母就驚慌地問艾米哪兒不舒服,艾米說沒哪兒不舒服,就是上課不好玩。
不知道語文老師是不是專門對付艾米,她後來規定上課時學生得把兩手背在身後,不得放在桌上。這一下真是要了艾米的命,不能在書上亂畫亂寫了,又聽不進去,上課真是度日如年。
語文老師總說艾米「驕傲」,「目中無人」。爸爸媽媽問起來,艾米就委屈得不得了,辯解說:「你們說驕傲使人落後,我又沒落後,為什麼說我驕傲了呢?」
父母很後悔太早讓艾米識字,識那麼早有什麼用?反正進了學校要從頭學起,還搞得老師不喜歡艾米,怎麼辦呢?又不能把那些字從艾米腦子裡挖出來,只有教育艾米上課要集中注意力聽講。
後來換了一個語文老師,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姓寧。寧老師又年輕又漂亮,喜歡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於是乎,全班同學都有了挽袖子的習慣。
爸爸媽媽主動把艾米的情況給寧老師講了,希望她不要誤會艾米,說艾米只是個小孩子,只怪我們太早讓她看書識字,現在課本里的字她都認識,所以上課覺得無聊,但她絕對沒有瞧不起老師的意思。
有一天,寧老師把艾米叫去,對艾米說:「艾米,老師是南方人,分不清『n』和『l』,『in』和『ing』,連我自己的姓我都是讀成『林』的。你是J市人,肯定分得很清。你上課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聽著點?如果發現我哪個字音發得不準,就幫我記下來,下課了告訴我,好不好?」
艾米聽了這話,高興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立馬找了一個小本子,開始記載寧老師讀得不準的音。為了揪老師的辮子,艾米不僅上課認真聽講,下課了還積極查字典,爭取把讀音搞准一點。那時艾米天天盼望上寧老師的課,天天盼望寧老師讀錯幾個字。
艾米記載了寧老師的錯誤,下課了就找時間給她看,寧老師就很認真地讀幾遍給艾米聽,問現在讀對了沒有。
有時艾米很不客氣地說:「讀得不對,給我再讀一遍。」
但大多數時候,寧老師都讀得很好,所以艾米總是很鼓勵地說:「嗯,這次讀得比較好,要堅持。」「嗯,這次讀得很好,不要驕傲。」
寧老師見艾米一口的老師腔,就笑著說:「艾米,你天生就是做老師的料,長大了一定做老師噢。」
艾米那時就立一個宏大的志向,長大了一定要做老師,而且要做語文老師,又而且要做小學語文老師。在艾米看來,爸爸媽媽他們那樣的老師真算不得什麼,只有我們寧老師那才是了不起的老師。
後來,寧老師又對艾米說:「這課本里的字你都認識得差不多了,這樣吧,你如果連續一個星期每次作業、聽寫、考試都是100分,我就允許你上語文課的時候看小說,你想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好不好?」
艾米高興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這是何等優厚的待遇啊,簡直就是高人一等,於是每次作業都認真完成,每次考試前都認真準備,因為著實認真,艾米這麼粗枝大葉的人都能次次考100了。一個星期都考了100,艾米就帶一本厚厚的小說到學校去看。
有的同學看見艾米在看小說,就檢舉揭發,說:「寧老師,艾米在看課外書籍。」
寧老師說:「是我允許她看的,如果你們一個星期所有的作業、聽寫、考試都得100分,你們上語文課也可以看小說。」
這下就有很多人認真起來了,估計每次都有三四個人能享受到這種特殊待遇。不過有時陰溝裡翻船,考出一個99,下星期就不能上語文課看小說了,只好拚命趕上來。
艾米把寧老師的故事講給父母聽,他們都很感激這位寧老師,說她因材施教,教學有方。但是學校好像並不喜歡寧老師的教學方法,其他老師也不喜歡。考試的時候,寧老師班的成績不錯,有的老師就說是寧老師自己閱卷太鬆了,要求重考了之後交換閱卷。
艾米記得重考之後,自己被扣了好幾分,但覺得自己沒做錯,跑去找寧老師問個究竟。寧老師說不是她閱的卷,不過她可以幫忙查查。後來艾米的父母就叫艾米別去問了,說扣了就扣了吧,只要你自己知道沒寫錯就行了。
寧老師只教了艾米一年,就考到一個教師進修學院去讀本科了。走之前,她把艾米帶到她家去玩。記得那是在暑假裡,中午的時候,寧老師讓艾米在她媽媽的床上睡午覺,她自己在她卧室里睡午覺,說睡了午覺就帶艾米去游泳。
那天艾米吃了很多西瓜,睡了一會,就要拉尿了。艾米走到廁所,發現沒手紙了,就去找寧老師。一推開寧老師卧室的門,就看見一個男的躺在寧老師身邊,還搭了一隻手在她身上。艾米嚇出一身冷汗,本來想大聲叫起來,但自私了一下,覺得還是保命要緊,就跑去找寧老師的媽媽。
她媽媽在陽台上晾衣服,艾米悄聲對她說:「奶奶,我看見寧老師床上有個男的,你快去報公安局來抓他。」
寧老師的媽媽含含糊糊地說:「噢,我知道了,不用——」
艾米覺得她肯定是拿艾米當小孩子,不相信艾米說的話,就拉她的手說:「你不相信的話,跟我來看就知道了。不過我怕你打不過他——」
寧老師的媽媽無法,只好走到寧老師卧室前,敲了敲門,說你起來帶艾米去游泳吧。過了一陣,寧老師跟那個男的都出現在門邊,艾米嚇得躲在遠遠的地方,怕寧老師的媽媽叛變,講出是艾米報的信。
後來寧老師送艾米回家的時候,問艾米:「是你告訴我媽媽說有個男的睡在我身邊,還叫她報警?」
艾米點頭,等著寧老師來感恩戴德,結果寧老師哈哈地笑,說:「那你怎麼沒拿個棍棒敲他?」
艾米覺得寧老師是在責怪她沒奮不顧身去救人,就辯解說:「我不知道你家的棍棒放在哪裡,我又怕敲到你了,而且我那時要拉尿了——」
寧老師笑得更厲害了,說:「艾米,不用找那麼多理由了,我不是在怪你。幸好你沒拿棍棒敲他,他是寧老師的男朋友。你看了那麼多書,不知道男女是可以睡在一起的?」
艾米吹噓說:「我看的都是外國書——」
「外國書里沒說男女可以睡在一起的?」
艾米號稱看了很多書,真的只是看了一下,並沒讀,因為很多字不認識,讀幾頁也是瞎讀的。但艾米知道男女不應該在一起,因為從很小的時候起,媽媽就是讓她一個人住一間房。媽媽經常到艾米的房間來陪艾米,但爸爸從來不單獨跟艾米睡一起。艾米洗澡、換衣服、上廁所的時候,媽媽都是叫爸爸迴避的,所以艾米從小就知道自己金貴得很,不能讓男的看,不能讓男的碰的。
艾米分析說:「男的跟女的不是應該分開的嗎?廁所都是不同的呢——」
寧老師說:「那——你的爸爸媽媽不是——男的和女的——」
這個問題艾米從來沒想過,好像爸爸媽媽從來就是在一起的,所以是天經地義的。「可是他們是爸爸媽媽呀。」
寧老師說:「爸爸媽媽也不是天生的,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結了婚,有了小孩,才變成爸爸媽媽的。等我跟我男朋友結了婚,有了一個艾米這樣的小孩,我們就是爸爸媽媽了——」
艾米開導寧老師:「可是你現在不是爸爸媽媽呀——,我媽媽說女孩不能讓男孩碰的——」
「那是小時候,小女孩不讓男孩碰,但是長大之後——,最終,她們還是會跟一個男的——在一起的,跟她們的男朋友,或者是丈夫。你以後也會有男朋友,有丈夫的——」
這個前景聽上去很恐怖,而且很荒謬。想我們小女孩兢兢業業地躲避男生,不跟他們上一個廁所,不跟他們上一個更衣室,不讓他們拉自己的手,不讓他們碰自己的身體,洗澡要躲著他們,換衣服要躲著他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們的小咪咪,更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們的小PP,但是搞到最後,還是逃脫不了跟一個男的睡一起的命運,那先前躲來躲去,不是白躲了?多麼凄慘!不知道寧老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怎麼還能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