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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聽見他在門廊和你、和你母親說話。你在笑,你們都在笑。這實際上是一種寬慰。對於我,他看起來永遠都是一個站得離火太近的人。忍受著眼前的痛苦,知道離更大的危險只有半步之遙。就連放聲大笑的時候他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至少當他認為要對付我的時候。儘管我真誠地相信,我一直不想冒犯他。啊,我是個能力有限的人,一個老人。當我化作泥土的時候,他還是個神秘費解的活生生的人。

許多次,我走到自身理解的極限,走進一片荒涼,走上何烈山 ,走到堪薩斯州。許多次,我害怕把所有的地界標留在身後,或者看起來像是這樣。這一切一直屬於我生活中真正的快樂。夜晚與陽光,寂靜與困難,在我看來永遠嚴酷,也永遠美好。我認為,這都是愛德華教給我的,也是我可敬的祖父最後一次逃進荒原時教給我的。我也許曾經幻想過,自己也是一個那樣身強力壯的老人,願意潛入到大地之中,在流逝的時光中悶燃,直到世界末日。哦,我現在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個方面了。我現在的困惑是在另外一個新領域。這個領域讓我懷疑,以前是否真的迷失過方向。

然而,我必須說,所有這一切都讓我又重新瞥了一眼世界的川流不息。我們像一場夢,飛翔而去,把健忘的世界拋在身後,任其踐踏、損壞、替代我們曾經珍愛的一切。這就是世界的流逝,它是那樣非凡。

傑克送來些葫蘆,滿滿一口袋。你母親給了他些還綠著的西紅柿。啊,這些晚熟的夏天豐收的果實,細長的南瓜,怪模怪樣的綠皮西葫蘆。每刮過一陣風,橡子都會像冰雹一樣砸在屋頂上。天氣依然很溫暖。有一陣子蜘蛛到處織網,現在這些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們可以想像,那些吃飽喝足的蜘蛛藏在枯枝敗葉里正昏昏欲睡,全然忘記自己辛勤編織的網。

記得有一次,我的父親和祖父坐在門廊下敲開黑胡桃,剝掉殼。他們倆不相互「䶗」的時候,也就是說,就像今天這樣,兩個人都默不作聲的時候都喜歡對方陪伴。

祖父說:「夏天已經結束了,我們還沒有得到救贖。」

父親說:「這是上帝的意願。」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一直忙著敲黑胡桃,連頭也沒抬。他們說的是乾旱已經降臨,而且還要持續好幾年。那是真正的災難。我記得一陣和煦的風輕輕吹過,就像今天。沒有再比剝黑胡桃更讓人厭煩的事了。他們倆每年秋天都干這活兒。我母親說,黑胡桃弄得他們身上一股傢具味兒。不知道有沒有人不同意這種看法,但她一直用胡桃木傢具,當然熟悉這種氣味。

你和托拜厄斯坐在門廊前面的台階上,按大小、顏色、形狀分那些葫蘆,然後選出自己最喜歡的,刻上字。有的是潛艇,有的是坦克,有的是炸彈。我想,托拜厄斯的父親用不了幾天就會再來我們家造訪。現在孩子們都喜歡玩打仗。他們都在學飛機轟炸、炸彈爆炸的響聲。我們小時候也玩過同樣的遊戲。不過是開炮,拼刺刀。

這個事實當然沒有任何能給人以慰藉的東西。

世界猶如大瀑布,想一想與它一起順流而下的都是什麼,確實觸目驚心。

我想起父親有一次講道的情形。那是他和愛德華的決裂已經傳出去,他也經過一段時間反思之後的事情。他這個人從來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談隱秘的或個人的事,最多以抽象的語言暗示點什麼。可是這天早晨,他感謝上帝終於讓他稍稍懂得什麼是背叛;讓他明白,戰爭結束之後,他跑到貴格會教徒那兒,留下他父親一個人挑那副沉重的擔子,對他父親意味著什麼。他講了一件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事情。他的母親因為病勢沉重、渾身疼痛,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去教堂了。可是聽說兒子遠走他鄉,只有丈夫在教堂講道,堅持要去。他的姐妹們那時候一直陪伴在母親身邊,只好輪流抱著她往教堂走。那條路對於她們一定非常長。她們去晚了,因為直到早晨母親才提出去教堂。她們急著去教堂,頭髮蓬亂,心裡火燒火燎,而且再著急也只能輕手輕腳走路。那時,他們的母親幾乎碰都不能碰。老太太面色蒼白,頭髮已經被剪掉。幾個女兒小心翼翼,費了好大力氣才給她穿上已經顯得很大的裙子。講道已經過半,她們才走進教堂,穿著家常衣服,汗流浹背,沒戴帽子。大女兒艾米把媽媽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我父親說,正在講道的老牧師停了下來,站在那兒看著妻子、女兒。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講他的經文。那天他講的是為別人受苦的奧秘。那些日子他講的大都是這個內容。他又講了幾分鐘,祈禱了幾分鐘,做了祝福祈禱 ,然後走到妻子身邊,把她抱在懷裡,吻了吻她的額頭,一直抱著她走回家,留下教友們過循道宗信徒長長的安息日。

「我無法描述當時感覺到的羞愧,」父親說,「我的姐妹們對我說這件事,是因為她們擔心,倘若我再跑到什麼地方,母親還會堅持到教堂。艾米對我說:『如果你讓我們迫不得已再干一次這種事,我就恨你到死!』當然,我再也不敢了。」

我的父親在告訴他自己,也告訴家裡還剩下的這幾個孩子,愛德華的過錯和他相比微不足道。他是對自己,也是對家裡還剩下的這幾個孩子說,眼下的困窘和失望有一種能力,使得困窘和失望對他而言不但變得寶貴,而且頗多教益——困頓之中似乎有一個設計好了的東西,事實上,使之成為上帝仁愛的標誌。同時,也宛如一個寓言,加深了他對自身的理解。對這件事情如此詮釋當然會阻止,至少不鼓勵他責備愛德華的衝動。任何一個人的粗心、輕率,倘若在為上帝的精心服務中被人看到,都不能為那種憤怒開脫。

在我覺得需要,或者碰到必要的場合時,我多次用過這個推理論證的方法。事實是,一個人做過的錯事常常預示他將因同類錯誤而受苦。但我從來沒有弄清楚,當我要控制自己的怒火的實際困難上,這種認識能在多大程度上幫助我。我也沒有找到任何將其運用於眼下的困境的辦法,儘管我並沒有放棄努力。

今天下午在教堂開了一個讓人沮喪的會。只來了幾個人,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這種事兒讓我非常疲憊。回家之後我本來想打個盹,結果一覺睡到晚飯後。醒來時,夜幕已經降臨,屋子裡空無一人,我就走到門廊。你和你母親坐在鞦韆上,兩個人裹著一床被子。她說:「這也許是最後一個溫暖的夜晚了。」她騰出一個空,讓我在她身邊坐下,用被子蓋住我的腿,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幸福與快樂莫過於此。今年夏天,她一個人打理被她稱之為「貓頭鷹花園」的花園。我就是她說的「貓頭鷹」。她在什麼地方看到一篇文章,文章說,白顏色的花夜晚香氣襲人。於是,她就沿著前面的人行道種了她能想到的每一種白花。現在,只留下幾株玫瑰、香雪球和矮牽牛花。

我們一起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你迷迷糊糊睡著了,媽媽摸著你的頭髮。這時,大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肯定是傑克·鮑頓。我想,他是想來道個晚安,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可是,你母親請他進來小坐一會兒,他便走了進來。他穿過大門,在台階上坐下。我注意到,他對她一直謙和、有禮。

「我們在享受寧靜呢。」她說。

他說:「世界上沒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然後,好像怕被人誤解,或者怕惹誰生氣,他又說:「回來一段時間真是件好事。」他呵呵笑著,「現在,這兒的人已經分不清我和亞當誰是誰了。真是太棒了。」

我說:「你回家,你父親高興壞了。」

他說:「老頭是聖人。」

「這也許沒錯兒,但你回來還是件天大的好事。」

「啊。」他說,好像腳下出現一條裂縫。

沉默了幾分鐘,你母親站起身,把你從被子下面抱出來,然後送你上床睡覺。

「我看到你回來也很高興。」我說,因為我真的很高興,當然是為老鮑頓而高興。

他沒有說話。

「我這樣說,是發自內心的。」

他背靠門廊柱子,伸開兩條腿。

「那是肯定的。」

「一摞《聖經》 。」

他笑了起來。「多高一摞?」

「一肘尺 左右。」

「我想,那就可以了。」

「兩肘尺是不是就會讓你心安理得?」

「那就全了結了。」他又想起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再見到你真的很開心。還見了你的妻子,你們全家。」

我們倆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我還記得,你讀過卡爾·巴特的著作。」

「哦,」他說,「現在我還時不時想『破譯』他那些『密碼』呢。」

「好呀,」我說,「我很讚賞你的執著。」

他說:「你如果知道我的意圖,大概就不會讚賞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一定是最難與之談話的人。

於是,我說:「沒關係,不管怎麼說,我都讚賞你。」

「謝謝。」他說。

就這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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