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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兒也出過英雄,聖人和殉教者。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因為這是事實,即使已經沒有人再記得那些往事。看看我們這座小鎮,只有沿著幾條大街排列的一幢幢房子,一排開商店的磚木結構的建築物,一座有升降機設備的穀倉和一個水塔。水塔上寫著「基列」兩個大字。還有一個郵局,幾所學校,運動場和老火車站。火車站早已被荒草淹沒。但是加利利 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呢?你不能從外表看出一個地方的歷史與文化。

那些聖人都活得很老。時代變遷,他們看起來都成了古怪偏執,甚至讓人討厭的老人。沒人再想聽他們令人反感的佈道,或者古老的瘋狂故事。說到這兒我自己也覺得羞愧。我對這些老人也十分反感,以至於根本就不想和我的祖父待在一起。確實如此。並非因為他總是那副衣衫襤褸的寒酸相,也不僅僅因為誰家一件有用的東西丟了,主人碰巧從我家門前走過,總要提起這事。而是因為他那隻眼睛在我看來充滿期盼和失望,而且是同時閃爍著這樣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目光。每當這目光落到我身上時,我就很害怕。這些老人管那些不熱心於他們心中偉大事業的人叫「假面人」。他們還有許多表示輕蔑的套話。他們對事物的評判十分尖刻。我相信自有他們的道理。

有一次祖父被邀請在七月四日的慶祝活動中講幾句話。我對這件事情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們事先就為他擔心,而後來的尷尬足以證明我們的擔心很有道理。這個動議的由來,從一般意義上講,是因為他是這個地方的「奠基者」,同時也是個退伍老兵,所以這個場合請他講幾句話很合適。那時候的鎮長在基列只住了大約二十年,是個瑞典人,路德會教友,所以大概沒聽過從前那些故事。我的祖父除了從自己家裡偷東西送人之外,很少偷別人家的東西。即使偷了外人的東西,那些「外人」也只限定於我們自己的會眾。極少情況下去偷本來就慷慨大方、樂善好施的長老會教友和循道宗信徒的東西。這些被偷的人出於對他一大把年紀的尊重,更主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偷東西是為了送更窮的人,所以誰都秘而不宣。我母親說,你從棚屋門上的掛鎖,就能看出誰家是公理會教友。此話還真有點兒道理。不管怎麼說,鎮長發出邀請時,對老爺子古怪到什麼程度一無所知。

祖父從收到邀請函起,那隻獨眼就閃閃發光。我的父母想極力把事情辦得漂亮一點兒。母親翻箱倒櫃,找他的軍裝,可是除了一頂帽子什麼也沒有找到。我想這頂帽子之所以倖存下來,就是因為它沒用。「軟骨,蹄子,豬嘴。」我母親經常說,她的意思是,不管什麼東西只要到了他手裡,最後只能剩下些派不上用場的破玩意兒。母親在壁櫥里發現這頂帽子,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它收拾得像個樣子。老頭卻說:「我是去佈道。」又把帽子放回到壁櫥里。我現在還保留著那份手稿,「確切的原文」 ,因為它夾在我父親那天埋在花園裡、後來又刨出來的那包東西裡面。佈道很簡短,所以我原文照抄如下。記得,父親鼓勵他事先寫下來,也許是怕他離題萬里,隨便亂講,但我想最主要的是,希望他或者母親能提前看一眼,必要時和祖父討論討論。可是他對我的父母嚴密封鎖,把草稿扔到廚房爐子里化為灰燼,把講道稿藏在他這個「拿細耳人」的貼身口袋裡。

下面就是他寫的和他講的:

孩子們:

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上帝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到我右肩上。我現在仍然感覺到那隻大手就在我肩頭。他非常清楚地對我說。字字句句震撼我的心。他說,去釋放被監禁的人。把好消息傳播給窮人。宣告這塊土地已經獲得解放。這當然都是《聖經》里的話,那時候,這些話我早已爛熟於心。但是有一點很清楚,為什麼他此時此刻覺得有必要特彆強調這些話呢?沒有一個人靠這些話活著,除非上帝要改造他。我當然也不是,直到那天,他站到我身邊,對我說出這番話。

我願意把這經歷稱為一種異象。那時候,我們之中有些人會經歷異象。年輕人產生異象,老年人做夢。現在,當年的年輕人早已經成了老年人——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他們的異象不過是夢想。過去的歲月已經被人忘卻。就如古老的讚美詩說的那樣,我們像夢一樣飛翔,而夢則在我們之前就被人遺忘。

總統,格蘭特 將軍,曾經把愛荷華州稱為激進主義燦爛的明星。可是如今愛荷華州留下的是什麼?我們基列留下的又是什麼?塵土。塵土和灰。《聖經》說,人會毀滅。人們當然會毀滅。這是值得注意的事情。為了這一切,上帝怒氣未消,可是他依然向我們伸出一雙救贖的手。

願上帝保佑你們。

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注意聽他講話。而這些聽了他高談闊論的人也因他的觀點而生氣。儘管可怕的大旱已經開始,那麼多人家,甚至整個小鎮都將破產、四散而去,但是大談毀滅還是讓人不快。人群中響起一陣不太大的笑聲。就是那種當一件東西的怪異被人們普遍認同時,你聽到的笑聲。而這是最糟糕不過的事情。祖父身穿牧師黑色長袍,站在舞台上,一隻眼睛以死亡本身冷靜的熱情注視著人群,四周是嘩啦啦飄揚的旗幟。然後銅管樂隊開始演奏。父親走到他身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把他領回到我們身邊。母親說:「謝謝你,牧師。」祖父搖了搖頭,說:「我估計,沒什麼用。」

我經常想這事兒——時間如何改變周圍的一切。同樣的話讓一代人聽了熱血沸騰、狂呼亂叫,下一代人聽了卻覺得令人厭煩、毫無意義。你也許認為我有義務「拯救」小鮑頓。因為當他探究這些事的時候,他就將這種義務置於我的身上。哦,我對懷疑論及其衍生的談話還有些經驗。那種東西不但徒勞無益,甚至具有破壞性。我的會眾中有些年輕人回家時拿一本《噁心》 或者《背德者》 ,被無信仰的可能性搞得不知所措。儘管我一定跟他們說過不下一千次,無信仰是完全可能的。恰恰是那些告訴他們無信仰的不幸的書吸引了他們。他們想讓我保護宗教,想讓我拿出「證據」。我不願意做這種事情。因為這樣做只能使他們對懷疑主義更加確信無疑,因為站在防衛的立場談論上帝,不可能說出什麼真實的東西。

自從收到那些來自德國的長信,父親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關注我的一言一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父親和我之間不那麼融洽。無論對他說什麼,都得小心翼翼,因為他會指出任何「異端邪說」的苗頭,然後非常嚴肅地教訓我這種思想發展下去釀成的錯誤,性質會有多麼嚴重。後來的日子裡,就連我壓根兒沒說過的事兒,他也要憑空駁斥一番。毫無疑問他是指責愛德華。而且看起來他是把我當作第二個愛德華嚴加防範。同時他顯然是為了自己,「預演」如何捍衛信仰。直到那一刻為止我從來沒有想過,他的防衛,甚至他,多麼不堪一擊。

後來,他開始看我帶回來的那些書。那副埋頭鑽研的樣子就像他希望被書中的觀點說服,而我對那些觀點做的任何批評,不過是桀驁不馴的表現。他喜歡說類似「向前看」這樣的話。你會想到,一種不好的主張因其假定具有的新奇而不受爭議。這種新思想的許多新鮮之處,其實像盧克萊修 一樣古老。這一點他像我一樣心知肚明。在他寫給我、又被我燒了的那封信里,他談到「擁抱真理的勇氣」。我因為大受刺激而永遠忘不了那些話。他總是認為,自己站在真理一邊,我之所以不肯承認他的觀點是因為缺乏勇氣。儘管我知道,他這期間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找到一條從思想上接近愛德華的路。他確實試圖帶著我一路同行。

在信仰問題上,我一直認為對信仰的辯護,和它們需要回應的批評一樣,都是無關緊要的。我想,維護信仰的企圖事實上會攪亂信仰本身,因為凡是對已是終極的事情進行爭論,永遠都不會有一個完滿的結果。我們參與「存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呼吸,沒有思想,沒有疣,也沒有鬍鬚,未能充分地沉浸在「存在」之中。可是,至今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存在」到底是什麼。如果你把一種思想和一縷鬍鬚描繪為相同的東西,如果你從颱風和股票市場的飆升中找共同的東西,把「存在」排除在外,只不過重申了這樣一個事實:在我們已經知道、能說出個名堂的事物中,它們有一席之地。(從而產生這樣一種洞察力:一切「存在」都是平等的!)你可能完成一件極好的工作,但是仍將因為其太不完整而沒有什麼意義。

我又有點摸不著頭腦了。我的觀點大意是,你可以斷言某種東西的存在——「存在」——而對於這種東西為何物卻全然不知。那麼,上帝離我們就更遠了。如果上帝是「存在」的創造者,我們說「上帝存在」又是什麼意思呢?這也許是一個辭彙上的問題。在「存在」面前,上帝或許還賦予它另外一個字元,只是由於我們理解能力的貧乏,只能稱之為「存在」。這顯然是混亂的根源。還需要另外一個辭彙去描述某種狀態或者品質,而對這種狀態或者品質我們並無經驗。我們已知的存在和它們也只有十分細微的相似之處。因此,從任何經驗之中尋找證據,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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