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瑞來告訴我,傑克·鮑頓回家了。這天晚上他在父親家裡用晚餐。她說,明天或者後天傑克會來看望我。我很感謝她提前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做點兒準備。鮑頓當年用我的名字給他這個兒子命名。因為他認為,他不會再生兒子了,而我壓根兒就不會有孩子。他真是一片好心。可是十四個月之後,上帝就又賜給他一個兒子——西奧多·德懷特·魏爾德·鮑頓 。他獲得醫學學士學位和神學博士學位,在密西西比州什麼地方專門為窮人開設了一座醫院。他為鮑頓家爭了光。有一次傑克說,他很高興他不是他們家惟一經常見諸報端的人。想到父母如何艱難地面對因他而陷入的尷尬,這個玩笑不無辛酸。因為每次要印下他的全名——約翰·埃姆斯·鮑頓,更讓他們難堪。
我們兩個人在堪薩斯州迷路之後四處遊盪。這當兒,父親給我講了許多事情。我想一方面是為了消磨時間,另一方面是想向我解釋,為什麼他認為祖父會到這裡,為什麼我們必須找到他,準確地說,找到他的墳墓。父親說,祖父從戰場上回來之後,每逢安息日就出去和貴格會教徒 坐在一起。他說,他父親的教堂一半都空著。去做禮拜的幾乎都是寡婦、孤兒、失去兒子的母親。有的男人從營房帶回疾病——他們管這種病叫作「營房熱」 ——傳染了家人。有的男人曾經被關在安德森維爾 ,回來時已經無法救治。他說,教堂墓地里的墳墓一半都是新墳。他的父親每個禮拜日都來講道,大談所有這一切證明了神的公正與正直。老太太們聽了輕聲啜泣,他說,孩子們也跟著哭了起來。那場面他無法忍受。
現在,我站在祖父的立場去想像,不知道他還能說些什麼,不知道他還能把什麼當成真實。他確實布過道,鼓舞那些年輕人去打仗。他的教堂遭受過猛烈的襲擊。戰爭一開始他們就參軍,一直打到戰爭結束,所以南部邦聯的支持者沒少朝他們身上開槍。祖父和他們一起上前線,儘管那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他失去了一隻眼睛,終於回來的時候傷口早已癒合,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已經那麼習慣自己蒙受的損失,甚至忘了告訴家裡一聲。那場戰爭過後,受點傷、留個疤,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那麼多人被截肢。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周圍那麼多老傢伙缺胳膊少腿。那時候至少在我的眼睛裡他們已經很老。
祖父回來和他的會眾待在一起,照顧孤兒寡母,他做了一件令人尊敬的事情。循道宗信徒 集資建一座教堂,已經在路那邊買下一塊地,所以由他管轄的教徒沒必要非得和他待在一起。有的人確實離他而去。我是從祖父的講道手稿中得知這一情況的。那些手稿父親埋到地下之後又挖了出來。祖父對循道宗講道的巨大的吸引力做了一番評論,對新牧師的年輕有為大加讚揚。這位年輕的牧師為美國聯邦事業做出積極的貢獻。我把這份講道手稿讀了很多遍。別的稿子上都灑著墨水。
新來的人和年輕人都成了循道宗信徒。他們在河邊舉行露天集會。從各地農村來的幾百號人釣魚,野炊,洗衣服,相互拜訪,直到傍晚。夜幕降臨之後他們就點起火把,講道,唱讚美歌,直到深夜。祖父也去那兒,非常欣賞他們舉行的這些活動。禮拜日他就打開門窗,讓家裡人聽河邊傳來的歌聲。他尊敬循道宗信徒,因為他們承受了戰爭諸多的負擔。他不相信他們會長久地忍受主教的統治。
我估計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座像他一樣蒙受了重大損失的教堂講道,只好出去給人家干零活兒——修房頂,修門廊,輔導小孩讀書,宰豬。總之,你能想到的活兒他都干,因為剩下的那點會眾給不了他什麼東西。那些雇他打雜的人也只能給他一隻燉母雞或者幾個土豆。大多數時候他幹活兒僅僅因為那些活兒需要干。他到一家劈引火柴,到另外一家砍樹,「扶持孤兒和寡婦」(這是《詩篇》第146章里的話),父親說。他給戰爭部 寫過無數封信,替退役老兵和寡婦們要補助金和撫恤金。這種錢要麼從來沒有來過,要麼來得慢而又慢。父親說,這件事頗具諷刺意味。因為那時候他和妹妹們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沒有爹的孤兒。他們的母親很明顯不久於人世,家裡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父親那時已經長大成人,二十多歲。兩個妹妹也將近成年。如果不是祖母身體不好,經常被病痛折磨,他們的日子本來還過得去。我想,她一定是得了什麼癌。那時候城裡有個醫生也跟部隊走了,而且一直沒有回來,究竟是打仗死了還是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儘管有傳言說,他腦袋一側打進去一塊彈片,從那以後一直沒能恢複健康。不管怎麼說那時候缺醫少葯,人們只能拿膏藥、魚肝油、芥子硬膏 ,或者白蘭地治病。外傷就用針縫合。
父親說,鄰居的女人們用紅三葉草花熬湯給祖母治病。這種「葯」大概至少沒什麼壞處。女人們還剪掉她的頭髮,因為她們認為長頭髮會讓她的力氣漸漸枯竭。看到剪下來的頭髮她哭了。她說,生命中最讓她驕傲的東西之一就是這滿頭秀髮。父親說,她已經被病痛折磨得筋疲力盡,完全沒有先前的模樣,可是這幾句話一直在他耳邊回蕩,也在妹妹們耳邊回蕩。那個年代,就連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女人們都留長發。因為她們覺得《聖經》說應該把頭髮留起來(《哥林多前書》 第11章第15節)。如果得了病就要剪掉。對於女人這是一件傷心事,和她們不得不經歷的其他痛苦一樣,是一種恥辱。所以這件事讓祖母受到沉重的打擊。父親告訴祖父她的情緒多麼低落時,祖父說:「你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們倆都很健康,胳膊、腿都能派上用場。」父親認為他這話的意思是,因為她的痛苦還沒有超過這個地區大多數人們的痛苦,所以他不能特意拿出時間去照顧自己的妻子。
我認為這位老牧師主要的錯誤是,總是竭盡全力做好那些涉及倫理道德方面的事情,雖然最終受到人們的讚美,但是對家人造成了某種傷害。漫長的歲月里他確實有過許多異象,這些異象對他提出苛刻的要求,所以和別人相比,他更難鬆懈下來。我說過,在一次倉皇的潰退中,他那本希臘文《新約全書》過河時掉在水裡丟了。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一種象徵意義。他這輩子河水從來沒有為他而分流,就我所知,一次也沒有。他總是面對無窮無盡的困難——不曾有稍微的和緩,而他又總能知難而上。
幾年之後,有人從阿拉巴馬州把那本《新約全書》寄給他。顯然,某位南部邦聯的支持者費了好大力氣找回這本書,又設法查明那天他們追趕的是哪個團哪個連。那個連的隨軍牧師又是誰。此舉或許不無嘲諷之意,但是不管怎麼說,還是值得稱讚。書已經破爛不堪。我希望你能保存它。雖然它屬於那種看起來毫無價值的東西。
我相信,這位老人對於什麼是異象的看法一定不夠深刻。他也許——可以這樣說——被自己經歷的「燦爛輝煌」搞得眼花繚亂,意識不到日頭照著所有人。或許這是我想告訴你的事。有時候,任何一個特殊的日子的異象會在你對它的回憶之中重新降臨於你,或者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之門大開。比方說,不論什麼時候我把一個孩子抱在懷裡施洗禮的時候,就更充分地理解了自己已有的經驗——因為看到更多的生命,因為更清楚地認識到確認一個人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意味著什麼。我認為只有在記憶之中,只有在回首往事的時候,所謂異象才會在我們眼前出現。這是講道壇上講的話,但是它道出了真情。
今天,約翰·埃姆斯·鮑頓來看望我。我正坐在游廊里看報,你母親在侍弄她那幾盆花。他走進大門,走上一溜台階,滿臉堆笑地伸出一雙手。他說:「你好嗎,爸爸?」他從小就這麼叫我。我想這是他父母慫恿的結果。我情願這麼想。他從小就早熟——如果可以用這個詞的話——所以即使他自己這樣叫也不足為奇。但我從來沒覺得他真的喜歡我。
看到他長得那麼像他的父親,我確實吃了一驚,儘管我也知道,在每一件重大事情上,他們的看法都有天淵之別。他向你母親介紹自己是約翰·埃姆斯·鮑頓時,你母親顯然吃了一驚。他笑了起來,看著我說:「我猜想,過去的事還沒有完全過去,牧師大人。」他說的是什麼呀!當然也是我的疏忽,以前沒有對她提起過世上還有這麼個人,一個和我同名的人,而且還算個教子。那天你到灌木林里找索佩去了。它時常「打點行裝」跑到不知道什麼地方,把你和媽媽急得要命。那時你正好把老貓夾在胳肢窩下面從房子那邊轉了過來。它的耳朵朝後抿著,一雙眼睛強忍著惱怒,尾巴不停地顫動。它已經掙扎了那麼長時間,你本來可以加快腳步把它送回家。很清楚,如果把它放在地上,它一定撒腿就跑。可你還是把它放了下來,它也果真就溜之乎也,而你就像沒有看見一樣,因為你正準備和約翰·埃姆斯·鮑頓握手。「見到你真高興,小弟弟!」他說。你聽了非常高興。
我沒想到你和你母親對於他和我同名這件事那麼感興趣。否則我會事先告訴你們。
他走上台階,手裡拿著帽子,臉上掛著微笑,就好像我們之間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