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教弟

卻說薛寶釵等人一進門,就見寶玉、賈環兄弟二人,面紅脖子粗的對峙著,兩下里圍了能有二十餘位,卻都是手足無措。

當下不覺又是吃驚又是不解。

不是說賈迎春回娘家探親么?怎得這兄弟兩個卻唱起了對台戲?!

況且環老三素來是個小透明,從不參加集體活動,如今卻怎得……

正驚疑不定間,就見那廊下匆匆奔來兩個丫鬟。

薛寶釵略一掃量,見是賈探春身邊的侍書、翠墨,便急忙迎上去劈頭問道:「你們兩個這是要上哪兒去?這裡邊兒又是鬧得哪一齣兒?!」

侍書、翠墨因見是寶釵、惜春攔路,自不敢隱瞞什麼,忙道是自家姑娘怕驚擾了老太太,特地讓她們兩個去門外守著。

至於裡面這兄弟相爭的局面,卻是因賈迎春按照孫紹宗的吩咐,把昨兒賈環上門勒索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

她原是想通過眾人,傳到王夫人耳中,再由王夫人懲戒賈環。

熟料賈寶玉在一旁,聽說賈環去了孫府混鬧,還意圖藉由頭敲詐二姐姐的銀子,當下便發作起來,也不顧旁人勸說,硬是讓丫鬟尋了賈環過來喝問。

其實這對賈環來說,倒未必不是一樁好事——賈寶玉再怎麼說也是個心腸軟的,若是賈環肯伏低認錯,所得的懲戒責罵,自是要比王夫人那裡輕上不少。

然而賈環原本就視寶玉如仇寇一般,這兩年在王夫人刻意縱容下,又養出了一身潑皮無賴的秉性,哪裡還肯服寶玉的管束?

當下反唇相譏不說,甚至還拿晴雯的事情,當眾羞辱寶玉是被戴了綠帽子。

這才有了方才兄弟對峙的一幕。

薛寶釵聽到這裡,將美目往那廊下一掃,卻是忍不住蹙眉道:「大嫂沒趕過來也還罷了,這裡既是鳳辣子的院子,卻怎的不見她出來彈壓?」

賈環如此犯渾,刨去賈母、賈赦不提,這府里怕也只有王熙鳳能制的住他——偏這事兒正是在她家中鬧開的,怎得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就聽翠墨苦著臉道:「二奶奶請了姑奶奶回家說話,誰承想路上卻被周瑞家的給絆住了,如今也不知人在哪裡!」

怪不得呢!

薛寶釵閃身讓開去路,任由兩個丫鬟去門外把守,這才同惜春、邢岫煙趕到了近前。

而此時那賈環恣意的胡言亂語,一句比一句腌臟不堪,直聽的賈寶玉身子亂擺,似乎隨時都會犯起癔症,薛寶釵心下也是急的不行。

有心從旁襄助,幫寶玉解開這窘迫的局面。

可賈環口中葷素不忌,真要是被他攀誣幾口,傳到外面……

正遲疑間,卻見對面林黛玉銀牙一咬,掙開紫鵑、雪雁的拉扯,便待上前助陣。

唉~

若論對寶玉的感情,自己終究還是不如她。

薛寶釵暗嘆一聲,正鎖定了林黛玉那樊素櫻桃口,瞧她要如何分說此事。

冷不防斜下里先跳出一人,抬手便是記耳光,直抽的賈環趔趄兩步,險些栽進廊外的花圃里。

眾人訝然望去,卻見那人不是別個,正是和賈環一個娘胎里生出來的賈探春!

「你這不知死的!」

就聽探春順勢又指著賈環喝罵道:「那孫大人如今是什麼名位?即便老爺見了,也要客客氣氣的!你倒好,竟還敢主動上門去勒索他家!」

「若非看在二哥哥面上,他說不得早把你拿問法辦了!」

「虧你也是人生肉長的,不識好人心也就罷了,竟還狗咬呂洞賓,當著大家反咬二哥哥一口!」

賈探春這一串連珠炮也似的,竟說的賈環絲毫還不上嘴。

好容易緩了一緩,她便又橫眉立目的指著寶玉身前道:「你愣著作甚?還不快給二哥哥磕頭賠個不是!」

這番話固然是向著寶玉,可又未嘗不是給賈環台階下,足見這一奶同胞的情分,到底是做不得假。

可那賈環這兩年在外面野慣了,早養成一副混不吝的性格,卻哪裡聽得出什麼好歹?

尤其賈環一直暗恨探春吃裡爬外,此時當眾挨了探春一巴掌,又被她勒令向寶玉下跪求饒,當下肺都氣炸了。

只等探春話音方落,便捂著臉咬牙切齒地罵道:「要跪你自己跪!反正你整日里哈巴狗似的,追著寶玉搖尾巴,也早就跪習慣了!」

說著,又恨恨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就你這樣吃裡爬外的下賤坯子,也虧得竟和小爺一個肚子里爬出來的!」

賈探春見自己暗中維護他,卻反得了如此咒罵,當下便險些咬碎了銀牙,憤聲道:「你……」

「你什麼你!」

賈環卻那容她繼續說些什麼?

乘勢把領口一撕,也不管扯沒扯開,便拍著胸脯叫囂道:「我今兒把話撂下了,你要打就往死里打,明兒我茲要還有一口氣在,這院子里有一個算一個,誰特娘也別想好過!」

「你……你……」

這滾刀肉、混不吝的架勢,倒真讓賈探春不知該如何處置,一時又氣又急,眼中淚水簌簌而下。

「三妹妹。」

這時寶玉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將她往一旁扯了扯,悄聲道:「你莫與他動氣,且容我同他分說幾句。」

賈探春還有些遲疑,旁邊林黛玉卻忙把她拽到了一旁。

於是場中又恢複兄弟二人對峙的局面。

只是這一次,寶玉臉上已然平靜了許多,再瞧賈環時,惱怒中更雜了幾分憐憫。

三年前,在孫紹宗的影響下,他開始逐漸體會人情世故,雖說難免有些磕磕絆絆不如人意,可總還是多了不少心得、見識。

故而稍一琢磨,便判斷出不管賈環今日如何,未來的前途都是黯淡無光——身為家中庶子,走狗飛鷹也還罷了,為了幾個錢去勒索家中有力的姻親,這等心性即便賈政再怎麼偏袒,怕也只能揮淚放棄了。

再想及他有今日之禍,多半都是被母親遷怒,賈寶玉心下便又軟了三分。

故而他與賈環對視半晌,卻是先嘆了口氣,這才道:「老三,你方才口口聲聲說,彩霞一門心思都在你身上,自然要算你的女人——哪我問你,這些年你可曾為她做過什麼?」

「因給趙姨娘傳信,被太太責打時,你在哪裡?」

「她被趕出榮國府時,你又在哪裡?」

「她因你觸怒了孫二哥,被貶為粗使丫時,你又在哪裡?!」

「現如今聽說她了失了身子,終於找上門去——可你討的卻不是公道,而是幾百兩銀子!」

賈寶玉說到這裡,也輕輕拍了拍胸脯:「且不提彩霞如今,本就和你沒什麼干係——你先摸著心口窩思量思量,究竟有沒有臉打著彩霞名頭行事?!」

賈環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的再次啞口無言起來。

只是他如今早失了理智,又哪會反省些什麼?

即便一時啞口無言,也只是沒找到合適話來反駁罷了。

默默的搜腸刮肚了半晌,依舊是無濟於事,最後他乾脆一咬牙,又舊事重提起來:「你說得倒好聽!可那晴雯被送走時,你不也一聲沒吱么?!」

一句話,就見寶玉臉上又換了顏色。

賈環自覺捏住了寶玉的短處,當即說的更歡了:「那還是你屋裡的,說不得早一個被窩滾過幾回,卻還不是便宜了那姓孫的?我若是你,怕是早跟姓孫的拼……」

正說著,冷不防賈寶玉飛起一腳,正中他心窩處!

賈環慘叫著,終於跌進了廊外的花圃中,一時也不知被那些枯枝划出多少口子,等到哎哎呀呀的爬起來是,就見他半邊臉血流如注,半邊臉全無血色。

「你……你你你……」

他佝僂著身子,顫巍巍的指著寶玉欲要說些什麼,卻哇~的一聲嘔出些小米粥來,淋淋瀝瀝的撒在衣襟上,說不出的狼狽。

這時就聽賈寶玉沉聲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所以渾說幾句,我也不怪你——但你卻不該詆毀晴雯的清白!」

說著,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將聲調拔高了幾度:「我不知道那些謠言,究竟是從誰嘴裡傳出來的,也壓根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晴雯是清清白白出了咱家,如今也是清清白白的跟了孫二哥!」

這番話擲地有聲,莫說那些心頭有鬼的,就連黛玉、寶釵幾個,也無不驚詫莫名。

這還不算完,寶玉緊接著又吩咐道:「去喊了周瑞來,讓他把老三關到祠堂里,等大伯和母親回來再作計較。」

頓了頓,他又著重叮囑道:「這事兒誰敢在老太太面前漏了口風,莫怪我不講情面!」

就在眾人盡皆為之側目之際,他又喊過襲人,命她準備一隻玉如意、六十六兩銀子,托賈迎春捎給晴雯,茲當是賀她得了歸宿。

等處置完這些,寶玉便向賈迎春告了罪,徑自向院外行去。

「你……」

這時剛緩過勁來賈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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