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年篇 武者與劍客

當時的風俗是,凡是守城的陪臣,必須送一名兒子到主君的城內當侍童。

後藤基次也將次子左門基則(十五歲)送到福岡城。

左門基則頗有乃父之風,相貌出眾,且擅長玩小鼓,在家中十分得寵。

今年夏天,長政自京都請來金剛大夫,表演能樂。

當家中大小都入座之後,長政便命令道:「基則,由你負責小鼓。」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長政的興緻十分高昂。

「大人,此事恕不能從命。」左門跪地婉拒表演。

身為後藤又兵衛的次子,絕不能作此敲鑼打鼓,類似戲子的餘興工作。左門學習擊鼓,是為了在戰陣上鼓舞士氣之用。所以左門寧死也不肯作這種戲子的行徑。

左門拒絕之後,長政立刻嚴厲斥責道:「你居然也像隱岐(基次)那般頑固,我不許你拒絕,今天,你一定要擊鼓!」

左門佯作遵命,行完禮之後,便稱要回城拿鼓,卻逕自快馬馳回小隈城。

基次聽到左門敘述之後,便說道:「左門,你作得很好,雖是主從關係,也不該叫我的兒子作戲子的行徑。這簡直有意侮辱我!……士為知己者死,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服侍這種主人了!」

於是,他召集部下,說明棄官之事。

沒有一人表示反對。

於是基次立即寫信給鄰國豐前小倉城城主細川忠興,表明要離開黑田家之意,而請求暫時予以庇護。

細川答應,並立即給予迴音。

於是,基次又寫了一封永久的告假信,給主君長政,而後率領所有城民,離開打掃得纖塵不染的小隈城。金庫裡的軍費,和兵庫裡的武器也原封不動,只留下三人留守。

此時,細川忠興則忙著前往江戶的事宜,不過,在接到後藤基次的信之後,為了預防萬一,便派遣三百槍隊,五百矛隊和騎兵一千,浩浩蕩蕩前往國境迎接。

在後藤基次前來小倉城的前兩天,忠興便前往江戶,但是他交待留守的家老長岡佐渡:「給予後藤基次五千石,並待之以客……。」

基次平安抵達小倉城,對細川忠興的厚待十分感激。

這是六月初的事情。

黑田家立即派遣使者,以越前守長政之名寫信要求道:「後藤隱岐與本家因細故不和,而擅自離開,請予以驅逐是禱。」

細川家則斷然地加以拒絕,說道:「本家並未收留任用他,而是覺得其境堪憫,所以待之以客。」

長政再度派遣使者,表示世人都認為細川家收留後藤隱岐,使身為越前守的長政喪失立場,所以請務必加以驅逐。

長岡佐渡巧妙地避重就輕答道:「等主人回國之後,再予回答。」

但長政無法忍耐,經數度交涉,徒勞往返之後,長政幾乎自己要披甲上陣,直接進攻小倉城。

這件事傳到駿府的家康耳中。

家康立即派遣使者前往江戶,使臣轉告閣老說:「這場紛爭幕府將出面調停。……」

江戶派出赤井五郎作,駿府則派遣山口主水為使者,來到小倉城。使者表示將以幕府之名收留後藤基次,這才化解了黑田、細川兩家的紛爭。

基次不得已,只好離開小倉城。

過了半年之後,後藤又兵衛基次隱居在山科,身邊只有一名侍從。

他之所以出現在細川家大阪的宅邸,是因為家老長岡佐渡在小倉城時曾照顧過他,他聽說長岡佐渡現在大阪,便專程前來致謝。

又兵衛基次因一日之差,與長岡佐渡失之交臂,但是,當他聽到宮本武藏在此作食客之時,便想到:「他以一人之力,使吉岡道場家破人亡,盛名掃地,這種人會長得什麼樣子呢?我不妨前去看看。」所以才前來造訪。

武藏在這位名氣響亮的武者又兵衛基次面前,也顯得相當拘謹。

兩人的年齡正好相差一倍。

「聽說你未曾拜師,獨自修練劍法,而體會到劍術的最高境界,想必這是真的吧!」

「我只是過著形同野獸的生活罷了。」

「這麼說,室町劍術所一門,是被野獸的利齒咬死的囉!可真是有趣。」又兵衛笑道。

武藏鄭重地看著又兵衛:「你是說野獸的劍終究只是野獸的劍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不論任何事情,只要具有深奧的道理,都必須用心去領會。因為你不是野獸,而是個道道地地的人。野獸沒有具備所謂的恆心,而閣下卻矢志成為劍客,並終此一生!」

「是的!」

「能否讓我見識閣下的劍術呢?」又兵衛央求道。

「如果你希望的話……」

「我非常渴望!」

門邊早有一支長矛斜靠在門板上,想必他此行的用意便是如此吧!

武藏所住小屋的東南隅,是一片菜園,再往下去,便有一片赤松林。

穿過樹林有一處建築米倉的預定地,那裡人跡罕至。

武藏選擇該地,並帶著又兵衛前去。

天下第一的浪人,和一名以決鬥為生存目的的年輕劍客對峙,兩人相距十數尺。

又兵衛的長矛,自十四歲開始便追隨主人遍歷沙場,沾滿了無數敵人的鮮血。

當又兵衛舉起長矛之時,宛如是舉起自己的一隻手臂,運用自如,這種形容絲毫不誇張。

武藏把長船祐定之劍,捧高與眼齊平。

這把劍已在備前的海邊,殺過池田家四名目付,也在熊山山頂斬斷過瘋狂修驗者的金剛杖,並在武庫郡的和田崎殺過無數名小西行長的舊部。

這是一把凌厲無比的神劍。

又兵衛微瞇著雙眼,凝看武藏所擺開的架勢。

三十年來的豐富經驗,告訴了又兵衛:

——此人全身上下果然充滿英氣。

永久——一陣像永恆一般長的時間流過這片空地。

對於這兩人而言,從對峙的那一刻開始,時間便已靜止不動。

由於氣候陰鬱,看不見影子移動,也沒有人涉足此地。

他們二人就像兩尊塑像一般,沉浸在一片靜穆的大地裡。

數隻麻雀飛到兩人之間的地上覓食。

首先移動的是武藏。

這不是一場尋常的比武,而是應一位想見識他劍法的偉大武者之求,所表現的禮貌。

雀群敏感地迅速飛離地面。

武藏首先自劍身迸發出劇烈的銳氣。

又兵衛並不為這般銳氣所動,身體也沒有移動。

武藏又向前逼進,以緩慢如滑動般的速度,移動步伐。

武藏移身到劍身可觸及矛尖的地方,站定下來。

不知為何,又兵衛仍保持頂天立地的姿態,而將矛尖向後縮退一尺餘。

「……」

「……」

在相對的靜默中,兩人只是以眼光在空中交會,瞬間迸發出肉眼所不能看見的火花。

——不對!

武藏在內心忖度著。

又兵衛的長矛顯然與武藏過去所遭遇對手的長矛不同。

武藏曾在奈良,與寶藏院的十一名兇和尚對峙,展開一場激戰。

那些兇和尚所採取的圍攻陣容,充分發揮了他們平日在道場所修鍊的本領,而向武藏襲擊而來。

當時,兇和尚們包圍住背倚樹幹的武藏,採取密不透風的圓陣,準備一舉殺死武藏。他們有的瞄準武藏的頭部、有的瞄準腹部、有的瞄準腳。

——亦即是十分完美地瞄準武藏全身各個部位。

也等於是將武藏逼入死地。

武藏之所以能逃過這場劫數,主要是依賴隱藏在樟樹上的妻六,投下硝石,形成白煙障身,才得以逃生。

在一乘寺下松,武藏也曾遭遇吉岡門徒,以長矛陣圍攻。

過去的武藏曾無數次在長矛的逼迫下,幾乎置於死地,而現在卻首次遭遇完全迥異的長矛。

簡言之,又兵衛長矛的架勢,似有若無,與寶藏院流的高手完全不同。

他的架勢與第一次拿長矛的生手,完全沒有分別,而且破綻百出。

等武藏測好距離之後,又兵衛卻故意向後退了一尺,這一點,更令武藏困惑不已。

當然,武藏只得再向前逼近。

如此一來,又兵衛又迅速後退。

就這樣一進一退。

這種動作不斷持續著。

然而又兵衛並非筆直地後退,卻是繞著圓圈後退。

——在戰場上難道會有這種後退的戰法嗎?

武藏腦海裡湧起這個疑點。

瞬間,武藏以十分敏捷的速度向前滑動。這時,又兵衛也以同樣快速的動作跳退。

武藏又出其不意地改變架勢。

他把劍舉起大上段。

如此一來,又兵衛也高舉矛尖。

接著,又兵衛首次緩緩踏出步伐。

武藏的眼光投向又兵衛看似全不設防的身體上。

武藏有完全的自信,可以如飛鳥般的速度,斬到又兵衛的身體。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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