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篇 修練蟲

巨大的結草蟲高掛在樹木的枝椏上。

有個人把自己模擬成結草蟲,先綁住自己的雙腳,身體上裹著草席,然後倒吊起來。

這個人就是辯之助。

從京都回來之後,匆匆又過了一年。

無二齋與辯之助的生活型態還是一如往昔。

所不同的是,無二齋坐在爐邊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在前往京都之前,無二齋從沒有整天坐在爐邊,一付無所事事的樣子。

用完早餐離家之後,不是傍晚才回來,就是到隔天早上才回來。而當辯之助前往棄姥小屋的時候,裡面已經堆滿了狐狸或鹿的屍體了。

沒有上山捕捉野獸的日子,無二齋就在庭院裡練習木刀。

自從右手殘廢之後,無二齋把大部份的時間,都耗坐在爐邊。

而相反的,辯之助獨自搏大樹的練習,卻日益精進。

辯之助模擬結草蟲的想法,是到今天才想出來的。

這天早上,他來到練習場的時候,突然看到以枝葉或小枝作成蓑衣的結草蟲,倒掛在枝頭上,其幼蟲則只露出頭部,蠶食樹葉。

看到這幅光景,辯之助突然興起模擬結草蟲的想法。

結草蟲是一種很奇妙的昆蟲,雄的在蓑中羽化之後才出來,雌的則不羽化,一生都住在蓑中。

辯之助模擬結草蟲,把自己吊起來,離地面數尺之距,然後緩緩擺動身體。

把倒吊的身體一面擺動,一面增加振幅,如此一來,身體便會結結實實地碰撞在大樹上。

辯之助是想把自己的身體當作鐘擺,使自己的身體可以在空中扭擺,而不致於碰到樹幹。

在吉岡道場,辯之助雖然躲開清十郎的一擊,但卻沒有想到被架開的劍,會迅即展開第二擊。他認為這種錯失,就是因為自己只面對不動的樹木練習擊劍。

辯之助經過反省之後,認為今後應該以豬、鹿這種會逃亡也會攻擊的野獸作為練習對象,回家之後,便把這個主意告訴無二齋。

「只要你不怕死,儘管去作吧!」這是無二齋的回答。

有一天,辯之助獨自進入深山裡,遇到一群山犬。

情況正如無二齋所說的。

辯之助掉落到數丈深的斷崖,幸好被岩壁上樹枝勾住,才免於被這群山犬吞噬的厄運。

辯之助練習的對象,仍然只限於不動的樹木。

既然樹木不會對他攻擊,只有把自己的身體置於最不自由的狀態,來加以練習。

要把身體當作鐘擺,往樹幹撞擊,而在千鈞一髮之際,才躲過被碰撞的情勢,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用草蓆裹住的瘦小軀體,碰撞在樹幹上的疼痛,實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但辯之助並不想停止這種練習。

終於在十餘次之後,成功地閃過樹幹。

此時,辯之助不禁興奮地喊道:「我做到了!」

傍晚,辯之助回到家,就像一團破布似地倒在火爐邊。

額頭、臉頰和手臂上,到處都是撞傷。如果把衣服脫掉的話,身體上的傷痕一定更多。

無二齋漫不經心地瞄了辯之助一眼,然後還是和往常一樣,不說一句話。

辯之助甚至沒有力氣坐起來喝芋粥。

但是,當無二齋喝令他站起來時,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光是走到廚房去拿梅乾,就讓他感到頭暈目眩,而且氣喘得就如同胸口要迸裂開來一般。

為了喝一碗芋粥,他必須使盡全身的力量。

辯之助在心裡咕噥著:明天恐怕起不來了。然後就陷入了昏死狀態。

黎明時,當他醒覺的時候,只感到渾身一陣劇烈的疼痛。

雖然他咬緊牙關,還是迸出一、兩聲呻吟。

儘管如此,辯之助還是對自己說:「今天還要照常練習!」

在辯之助起身之前,無二齋已經先起身了。

並且也作好了早餐。

無二齋默默地目送辯之助出門。

當天模擬結草蟲的練習,有兩次幾乎使辯之助昏倒過去,但他仍不屈服地繼續練習。

最後,他終於可以熟練地閃開樹幹。

正當辯之助興高采烈地想大聲歡呼之際,自己的身體卻結結實實地撞在另一側的樹幹上,而且擊中頭部,這一次他真的不省人事了。

當他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地上。

一定是有人把他倒吊的身體放到地上。

辯之助直覺地想到,一定是無二齋所為。

如果是樵夫或一般人的話,一定會留在他身邊,直到他恢復意識,因為其他人一定會感到納悶,為什麼他要從事如此殘酷的練習。

正因為是無二齋,才會不發一言地把自己卸到地面上之後,便逕自回家了。

辯之助托著木刀,蹣跚地走回家。

無二齋一付若無其事的態度,一邊削著木片。

無二齋一定是在爐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才開始削木片。

看來他似乎想彫一尊佛像,但是手法卻非常笨拙,好不容易削出了雛型,無二齋又將它破壞,丟到爐中,使自己的努力化成泡影,就這樣反反覆覆地做著。

只用左手削木片,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看在辯之助眼裡,不禁下意識地為他感到著急。

這一次已經削成相當清晰的形相。

辯之助沉默地注視著他的手勢。

無二齋不發一言,儘管是他把辯之助放到地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辯之助的身體已經不像前一天那麼疼痛,雖然撞擊到樹幹的次數增多,但是他也學會了如何減輕撞擊的疼痛。

雖然最後一次,竟然撞到頭部而昏了過去,他卻自信明天一定會作得更好!

第二天早上,當辯之助正要出門時,無二齋才開口:「只扭動頭,還是會撞到樹幹,扭動腰部,才是竅門。」

辯之助點點頭,便走出門。

這一天,辯之助只撞了兩次樹幹。

藉著扭動腰部的竅門,很奇妙的,居然都可以躲過樹幹。

回到爐邊之後,辯之助談起今天的練習進行得如何順利。

就在這時候,擱在無二齋兩膝之間已經成形的佛像,卻被無二齋削掉了半個頭。

無二齋以銳利的目光看著辯之助。

辯之助無奈地聳聳肩。

無二齋再度地削壞的佛像丟入爐火中。

辯之助感到疑惑:這隻手刃三名武士的左手,為什麼削佛像卻如此的笨拙呢?

如果是自己的話,即使單用左手,也一定可以削出一座巧妙的佛像。

又過了二十多天。

辯之助模擬結草蟲的練習,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他可以故意將身體撞向樹幹,然後在千鈞一髮之際,輕易地閃過。

不僅如此,他甚至可以使倒吊的身體,扭成水平狀,而用腳去踢樹幹。

此外,他還可使身體像蝦子一般,閃過樹幹。

無二齋似乎暗地裡觀察著辯之助進步的情況。

當辯之助可以純熟地在空中彈跳之後,有一天晚上,無二齋對他說道:「明天開始練習別的。」說完,他把短刀丟給辯之助。

「練習什麼呢?」

「和以前一樣,把縛住雙腳的身子綁在樹枝上,所不同的是,這次要從樹枝上跳下來。」

「……」

「在跳下之際,以小刀砍下樹枝。……看看你能砍斷幾枝。」

「好!」辯之助挺起胸膛說道。

無二齋命令他作的這種練習,比模擬結草蟲閃躲樹幹的練習還要困難。

第一天,辯之助一枝樹枝也沒有砍斷,只是胡亂地揮動短刀而已。

第五天,好不容易在躍下的當兒,砍斷一根樹枝。

第十天,在砍下第二根之時,短刀就無用武之地了。

過了一個月之後,好不容易達到砍掉三根樹枝的成績。

這種技術,必須配合躍下的速度,然後揮動短刀,接連斬斷樹枝。換言之,在斬斷第一枝樹枝,必須留意速度,而在斬斷第二根樹枝前,必須使自己有揮動短刀再次出擊的空間和時間。

在斬斷樹枝之際,必須同時揮起短刀,斬斷第二根樹枝——其間的速度必須比身體落下的速度還要快。

對十一歲的辯之助來說,即使從再高的樹上跳下來,也不能斬斷三根以上的樹枝。

經過三個月之後,當北風開始吹襲,辯之助興沖沖的跑回家,大聲地叫道:「我今天砍了四根樹枝。」

無二齋沒有回答。

他的膝蓋上仍然夾著一塊木頭。

自從上次把佛像頭削掉一半以來,無二齋還沒有完成過一件作品。

辯之助對自己砍掉四根樹枝,感到無比的興奮,不禁口快地說溜了嘴:「我已經可以砍斷四根樹枝,你的佛像何時才能完成呢?」

瞬間,無二齋的左手停止不動了。

好不容易似的,他抬起頭,注視著辯之助。

接下來的一剎那,無二齋把小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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