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街

十月十日進城的真田左衛門佐幸村,已被任命為將領,同時並向他徵詢守城的戰術,幸村卻堅稱尚未瞭解城池的情況,無從表示意見。其實幸村對大坂城早已瞭若指掌,擴建、改建的部分也因派忍者詳密的調查過,而知道的一清二楚。雖然如此,他卻仍堅決拒絕,這是擔心大野治長猜忌。

「只是我有一句話。」

是詢問武器的庫藏量。

「洋槍不夠!」幸村說道,「彈藥也不夠。戰爭可能會拖長,洋槍、彈藥再怎麼多,也不嫌多。有沒有供應之處?」

大野治長這一群人沒有守城戰的經驗,關原之戰時,真田父子在德川秀忠率大軍猛攻之下,仍能堅守城池之事,舉世皆知。幸村的才智也是建立在那次的經驗之上。大坂方面不惜重金禮聘,發出秀賴的親筆函,甚至與幸村相約將來要賞其五十萬石之國,都是因為上田城攻防戰受到極高的評價之故,雖然最後還是降服了,但在戰爭中卻一步也沒讓敵人越過雷池,真田父子是在關原之戰勝負已定之後,方纔開城投降。

有這種經驗的幸村所說的話是有絕對的份量。大野治長點點頭。

「洋槍的話,堺市有,進攻堺市去搶奪過來吧!」

堺市有製造洋槍的地方,還有不少商人經銷舶來槍。要將這些全部掠奪過來。

立刻要將大軍開過去,幸村非常吃驚。

「向無罪的堺市商人搶奪武器,不合情理。還是付出該付的價錢向他們買下來吧!」

「戰爭是無情的。」修理亮之父道犬插嘴說話了:「堺市是個很自由的商業城市,商人們都賺飽了。其實這全是拜故太閤殿下的宏恩才有今天。這次發生這件大事,堺市的人應該也都很清楚,我們即使不說,他們也應該自動來獻上洋槍大砲的。」

「是的,確實如此。」

而在大軍未開至堺市前,堺市卻派遣使者前來。

堺市從室町幕府的前期就與中國的明朝、西班牙、葡萄牙經商,極為繁榮。從前是博多及山口等港口較繁榮,而當今是九州的平戶、和泉的堺市最繁榮。由被稱為「納屋眾」的豪富商人們合組成的自治組織來管理。四周的武將都對這個富裕的港口垂涎欲滴,甚至想動用武力來奪取。堺市百姓卻共同的來對抗這些野心家。商人們拚命地守住財富及港口,以舶來槍和能使鬼推磨的金錢所雇來的傭兵——私兵的力量,來阻擋貪婪的戰國諸侯的侵略。

話雖如此,卻非完全獨立自主。他們也適度的和當時的權力結合,堺市先後曾受到三好三人眾、松永彈正、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等權力者的保護。堺市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繁榮起來的。當然,這些權力者並不是基於真正的溫情才這麼做的,其實是想侵略,向堺市威嚇,要求獻出巨額的金錢。因此雖曾幾次遭受戰火侵襲,都能巧妙的度過去。

目前有德川幕府的奉行在那兒管理,在尊重自治體組織的前提下,治理著這個城市。當然他們也付營業稅,權益受到公認,而巧妙的一點是,和大坂近在咫尺,又有幕府的奉行在那兒,可以自由自在的和任何一方往來,適當的遊走兩邊。

這位使者是「納屋眾」中的實力者,名叫今井宗薰。

「納屋眾」這句話是納屋—藏—倉庫之意。換句話說是從出租倉庫業者這句話演變而來的。然而今井宗薰並不是一個平常的富商。他也是茶道的師傅,同時還跟隨大德寺的宗陳禪師學禪,因此顯得很穩重。經常會被誤會,以為宗黨是茶道師傅之號。其實是禪林俗弟子之號。正因宗薰是這等人物,所以深獲「納屋眾」眾人的信賴,他的意見經常還可以左右市政。

方便的是,他雖是富商,卻被幕府任命為知行,受一千三百石的俸祿。擔任和泉及河內的代官,換句話說,是自由的市民,同時也是幕府的高級官僚。因此,他除了負責有保護堺市的城鎮及民眾的責任之外,一旦有緊急事件發生時,宗薰還須幫幕府分憂。

堺市目前是由隸屬於秀忠旗下的芝山小兵衛正親在那兒當奉行。芝山是一個只考慮到自己份內職責的人,他心裡想到堺市的財產、武器、彈藥當然不能交給大坂,如果要給大坂的話,不如拋到海裏還好一點。

但是,芝山既無法下定這個決心,也沒有權力去執行這件事,獨立自主的「納屋眾」不可能接受這意見。

(可能的話,偷偷的運到伏見城。)

然而卻不能強求,堺市有其特殊的地方,芝山個人也無法決定洋槍價錢值幾何。而且在這種時期,不,應該說正因為這種時期,價錢就像生物一樣的跳動,要和腦筋靈活的商人討價還價的話,芝山還差上一截。

良機經常是一閃即逝的,芝山就錯過了良機。對於權力的趨向非常敏感的堺市民眾們,大家傳說紛紜,據說「大坂的軍隊要攻過來了」,於是帶著「納屋眾」眾人的決議,宗薰來到大坂。

「這次發生這件大事,堺市的民眾都深表憂慮。」宗薰先代表眾人這麼說著。

「我等身受故太閤殿下的隆恩,深深銘記在心,又因當今主上的仁慈,才使堺市能永保太平,謹此致謝。這次聞知將與關東一決勝負,頗思盡些棉薄之力、因此特地前來……」

宗薰呈上目錄,上面寫著:洋槍數百枝、彈藥、還有火藥一千斤、火繩數尋。不僅是洋槍,刀槍也相當多。他的話裏不只透露出無意與大坂為敵之心,還藉機表明他們不準備作戰,即表示堺市希望保持中立之意。

「嗯,確實值得嘉獎,」大野修理亮一副讚許的語氣,嘴角邊的泥鰍鬍鬚因淡淡的一笑而振動著:「這次的奉獻、主上也一定會給予嘉獎,但似乎是晚了一點,所以……」

「你派往關東方面的快馬已經去過幾次了呢?」

「這個……」冷不防被這麼一問,宗薰暗暗吃了一驚。畢竟他膽識過人,氣度恢宏,立刻就回復了平常心。平日禪的修養也頗見成效。「請不要說笑,我等祈求的是和泉的平靜和堺市的安然無恙。因此,誠然厚顏,堺市的人民都祈盼主上能賜予朱印文書,不知意下如何,請賜以能讓堺市民眾安心的朱印文書吧。」

「我說太晚了,」修理亮治長的臉色再沒有比這時看起來更可惡了。「我不能相信你的話,如果堺市真有誠意和大坂合作的話,為何引進東市正的軍隊?」

「沒有那回事……」

「不必否認了,你派密使前往茨木一事,我等早已耳聞。『牆頭草』是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我勸你還是早點覺悟吧!」

「但是,確實沒有那回事。」

「沒有就算了,但是很抱歉,堺市將因我們的血祭而人頭落地,速速回去和城裏的人商討對策吧。哦,還有,大坂和堺市僅有三里之隔,這點已不需我再說明了吧!」

「……」

「甭提江戶,僅是駿府和堺市之間就有數十里,這個小孩子都知道,等他們特地趕到,想必是為時已晚了吧……」

譏諷之詞一下子就刺到宗薰的胸坎裏。

簡直是晴天霹靂。

不僅是宗薰,堺市的「納屋眾」們也是一樣。既不屬於關東,也不屬於大坂,與其說他們屬於那一邊,不如說他們只想維護堺市的安寧。想保護財產和權益才是他們的真意。

為此,而巧妙的操縱著東西兩邊。然而如今,戰火已迫近眉睫,為了要避開這場戰爭,所以不明確的表明自己是屬於那一者。向大坂獻洋槍、彈藥也是因為僅有三里之隔才這麼做的。是冀求在改朝換代之際也能長保安定及繁榮之計。

(獻上大批的東西、他們就不至於來攻擊堺市了。)

如今,卻被譏為是「牆頭草」。

堺市人是商人,因此本來就不喜歡戰爭,提供武器給大坂城,只是想暫且靜觀其變。當然,他們同時也準備觀察了關東軍的配戰和戰況後,再向幕府獻金。從這點來看,確實是「牆頭草」。

(這是商人的一貫作風,並不可恥……)

然而,真要引進片桐軍……

(倘若如此,堺市豈不成為戰場!)

眼看堺市即將化為火海,民眾的生命也宛如風中之燭,女人、小孩在戰火中四處奔逃……

(是誰這麼做的?是誰引進片桐軍的?……)「納屋眾」中沒有人會做這種事。突然,宗薰閃過一個念頭「一定是城裏的奉行派人和且元連絡的!」

是芝山小兵衛正親做的。前面已提及,芝山雖是堺市的奉行,但堺市卻是一個自治城市,因此芝山所擁有的家臣極少,根本說不上是軍隊,只有一些步卒、僕役而已,和後世的江戶奉行截然不同。

由於芝山的勢力太過單薄,而且身為奉行,職責所在,便發出快信。

「請速派援兵前來!」

片桐且元有一部分的私產寄放在堺市裏,離開大坂城之際,他特地交給一個親近的納屋眾扇子店。而因為且元退守茨木城,被認為確實有意與大坂為敵,也就是說,他被認為是屬於德川那邊的人。因此大坂曾不只一次的派人前來,要求要接收且元的私產。且元之所以不將私產交給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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