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同路人 第七百七十一章 陪襯人

當張壽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殺了回來時,葛府的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陳獻章。而這位白沙先生也不是不想走,而是自己的學生還沒回來,於是只能陪著葛雍談天說地。好在葛雍學識淵博談吐風趣,他倒也珍惜這樣的交流,可當一行人回來時,他就不這麼想了。

怎麼會這麼一大堆人一塊回來?這是出什麼事了?

陳獻章剛剛生出疑惑,梁儲就已經沖了過來。他對葛雍行過禮後,隨即就站在自己老師旁邊,噼里啪啦大爆嘴速,把事情原委始末一口氣說了出來,自己看到的部分他當然事無巨細,而即便是自己沒看到的那部分……他也根據之前得到的信息,補充得八九不離十。

結果,張壽發現自己又省事了,因而乾脆來到葛雍身邊侍立,什麼都不解釋。而本來準備說一大堆的朱二,此時也不禁在那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頭。

因為他能說的話都被人家說完了,剩下的都是不能說的——否則難道他去對葛雍說,最初那都是自己接到阿六那番聯絡後的謀劃,結果雇來做戲的人根本沒上場,反派的角色就已經被人搶了?這要是敢說出來,都不用他父兄,這位葛爺爺就能捶死他!

可別以為葛爺爺年邁體弱,這位年輕的時候據說也是文武雙全,路遇刺客不改色的主兒,如今看似走路都要人扶,可一旦火冒三丈的時候,說不定會露出真面目。

於是,朱二就陪著笑臉道:「葛爺爺,我確實那時候是一時氣急,所以衝動了。我認錯,可看在我把這兩位老前輩帶來的份上,您就寬宥我這一次吧!」

葛雍瞅了一眼剛剛見禮時頗有些束手束腳的金萬權和郭晟,看也不看朱二一眼,卻是和顏悅色地對兩人說:「二位寫的農書,我也有所耳聞,雖說這不是我擅長的東西,但農乃國本,太祖皇帝也說過,在沒能解決溫飽問題之前,其他的都是空話。所以,二位很了不起。」

這了不起三個字的評價從葛老太師口中說出來,那自然分量不同。

饒是金萬權和郭晟從前聽說過這位老太師一向性格詼諧,平易近人,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此刻不禁大為折服,連忙雙雙謙遜,連道不敢。

葛雍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卻是又朝陳獻章笑道:「昔日我去拜訪吳康齋時,他正在親自帶著學生一起耕種,真正做到了身體力行,躬耕不輟,所以,我很佩服他。他說不下科場就不下科場,說不做官就不做官,真正把教化二字貫徹到底,這才是大儒,純儒。」

「石齋你也算是繼承了吳康齋的衣缽,清明方正,日後說不定還能再開創一個學派。如今你也有了學生,叔厚小友的心性雖說跳脫了一點,但這急公好義的性子卻不壞。就是叔厚小友日後要穩重些,畢竟朝中都是些四平八穩的人,最看不得有人與眾不同。」

「而金、郭二位,雖說會試幾次挫敗,可就憑著你們寫了這兩本農書,卻也能說是不負此生了。不過,農書是寫給農人看的,農人卻大多不識字,你記得寫得更淺顯一些,否則,就和曲高和寡一樣,你這本該寫給農人看的書,他們卻不懂,日久天長,書豈不是就失傳了?」

「要知道,天下士人大多如之前折辱你們那年輕舉人似的,重經史,重詩詞,卻輕實務,想來也沒什麼人去推廣你們這些農書,所以方才有人把你們辛苦的成果當成了笑話。」

「從古至今,雖說農田產量漸有提高,可到底歷經了幾千年,這點進展實在是微不足道。為何?不就是因為鑽研學問的讀書人多,致力於這種實務的讀書人太少嗎?」

「所以,我有這麼多學生,為什麼最欣賞的卻是九章這樣一個關門弟子?不是因為他年輕,當然更不是因為他長得俊,而是因為……他小小年紀就知道教化的要緊,就知道農事乃國本,就知道若是有高產的糧食,百姓都能溫飽,這天下就能太平。」

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堆,葛雍沒等張壽插話,他就沒好氣地說:「九章你也用不著在那假謙虛,你小子確實會折騰,但好歹折騰的東西也有點意思。不說別的,朱家二郎當年多混賬一個人,現在居然也知道好農了,總算是好苗頭!」

而葛老太師長長一番話,把在場眾人全都帶了進去,一時間誰都不知道說什麼是好。足足好一會兒,陳獻章才開口說道:「家師康齋先生曾經說過,葛老太師身居高位卻虛懷若谷,今日晚輩方才真正見識。家師淡泊名利,對於做官的人往往評價苛刻,卻很敬仰葛老太師。」

「什麼敬仰,他是真淡泊,我卻是跳不出這個名利圈子。老了不管事了,只能瞎折騰,頂多是為年輕人撐撐腰而已。」

葛雍臉上笑意更深了一些,卻是若無其事地對華會首和幾個證人點點頭道:「今天也多虧各位急公好義,也算是間接為金、郭二位主持了公道。」

華會首和幾個所謂證人都是第一次見葛雍這種層面的人物,饒是華會首也算是見慣官場人物的都有些戰戰兢兢,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可從進來到現在,他們就只見葛雍談笑風生,待人接物的態度口吻都使人如沐春風,那種畏懼自然而然就變成了敬仰。

此時,幾個人那自然是爭先恐後表示是應該的,但肚子里打點好的那些阿諛奉承卻都不敢倒出來,總覺得說出口反而辱沒了這位當朝帝師。

只不過,葛雍竟然真的一個一個詢問了他們的名字以及所做的行業,這卻也讓每個人都覺得很高興。畢竟,葛老太師的記性之好,那是天下都知名的。

於是,等到每個人都被問過一遍,葛雍又問了問蘇州這些年士農工商的近況,眾人再次爭先恐後地一一答過之後,就趕緊知情識趣地先行告退了,就連華會首也不例外。畢竟,他們都不覺得自己和葛老太師會存在什麼共同話題,等到別人下逐客令就沒意思了。

而繼續攀談了一陣,接下來告辭的則是金萬權和郭晟。雖然和大名鼎鼎的帝師攀上關係確實是天上掉餡餅,可兩人畢竟不是年紀輕輕的毛頭小子,總不至於因為被張壽請了來,就真的把自己當成一號人物了。然而,當葛雍命人送出一張名帖時,他們仍然有些受寵若驚。

可是,等到朱二滿臉堆笑地說是要送他們出門,兩個年紀加在一塊都要突破一百歲的老者仍然有些發懵。什麼時候能寫農書的人真的變成香餑餑了?

這也實在是太稀奇了吧?還是說,難不成堂堂趙國公府二公子,現如今真的不好美色而朱公好農了?

而接下來提出告辭的則是陳獻章。瞧見梁儲在那眼珠子亂轉,盯著去送人的朱二看個不停,那位來自廣東的白沙先生唯恐這個弟子再說出什麼話,惹出點什麼事,那當然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畢竟,要不是等這個太過跳脫的少年,他早就在之前和其他客人一塊離開了。

今天自己請來的客人全都走了,不速之客也走了,葛雍見朱二送客還沒回來,面前就只有一個張壽,他頓時嘿然一笑,隨即沒好氣地叫道:「瑩瑩,還不出來?」

見張壽赫然滿臉詫異,老人家就一拍扶手瞪了剛剛在人前儘力維護的關門弟子一眼。

「裝,你還裝!你敢說不是和你家媳婦早就商量好的?你前腳剛帶著那梁小子走,瑩瑩就後腳登門了,還讓小廝給我送口信說我哪個相熟的晚輩應邀來給我整理園子……」

張壽這才知道,之所以沒有在朱二那邊碰到朱瑩,原來是人早就直接殺到葛府來了。他正覺得哭笑不得,葛雍已經是罵開了。

「大冬天的,我這園子里的花草樹木都已經一片蕭瑟了,整理個屁的園子!就算瑩瑩你在這上頭眼光再獨到,這宅子是先皇臨終賞賜的,你敢隨隨便便就改動?」

應聲飄然出來的朱瑩聽到葛雍竟然吐字粗俗,她卻也不在意,吐了吐舌頭就悻悻說道:「誰讓葛爺爺你請的這些傢伙名不副實,我可是悄悄繞到後頭看過聽過,他們說的話甭提多無聊了。也就是那陳白沙明顯沒什麼所求,所言反而常常有精到的地方,其他人真沒勁。」

「你當人人都是你嗎?落地等於就有雙份的爹娘,還是全天下最頂尖的那種。從小不愁吃不愁穿的,等到了要嫁人的時候,還有九章這麼一個天上地下獨一個的人和你配。就你這頭一份運氣,你讓那些辛辛苦苦讀書的傢伙怎麼比?」

「你一出生就比人強太多了!還嫌人無聊,你這輩子對誰陪過笑臉嗎?」

見朱瑩這一次終於乖乖不作聲了,而張壽就更是一臉無辜的模樣,葛雍雖說很想再耳提面命教訓幾句,可想想這小兩口又沒有當眾給那些所謂賢達臉色看,他就輕哼一聲住了口。

「這些傢伙一個一個都是老油子,好在九章總算比瑩瑩你會裝,否則他們當面在我面前奉承他這關門弟子如何如何,背後就敢編排一大堆不是,你們小兩口信不信?」

「信,我當然信!」朱瑩趕緊連連點頭,隨即則是斜睨一眼張壽,因笑道:「我當然知道阿壽比我沉得住氣,要不他怎麼能遊刃有餘?當然,也是多虧了葛爺爺你。」

見小丫頭猶如當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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