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群賢會 第六百八十九章 匪夷所思

下午的課倒上得很順利,但張壽老是覺得,鼻子痒痒想打噴嚏,喉嚨痒痒想要咳嗽,甚至連耳朵都有些癢,就好像成千上萬人都在背後議論自己似的。身為被人眼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子,習慣了被人背後議論的他,這一次卻有一種不那麼好的預感。

而當下午連續上完三堂課後,張壽吩咐說課間休息,打算把最後一堂課留給學生們做習題時,就有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匆匆造訪了九章堂,卻是刑房捕頭林老虎。

見張壽信步出來,他趕緊拱了拱手,隨即就壓低聲音問道:「張學士,你是不是用自己的馬車送了豫章書院的洪山長回雅舍?」

「沒錯。而且還是讓皇上之前派給我的十名銳騎營衛士護送他回去。」說到這裡,見林老虎那張臉上滿是唏噓,他就明知故問道,「怎麼,難不成是回去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

「京城治下,原本一向治安不錯,可巧就巧在洪山長回程路上竟撞上了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惡霸欺行霸市。然後他一時氣惱停車下來喝問,就被人用一個果子砸破了頭。」

面對這樣一個簡直匪夷所思的消息,張壽不由得呆若木雞。這要是遇到人行刺,遇到什麼黑幫殺手正好當街火併而卷進去,又或者是什麼兵丁之類的鬧餉嘩變……這些理由他全都可以接受,可是,被欺行霸市的傢伙給用果子砸破了頭,這是什麼鬼?

見林老虎同樣滿臉尷尬,他就禁不住問道:「那我借給洪山長的那十個衛士呢?難不成他們就坐在馬上看著洪山長被人打破了頭?」

「這個……」林老虎一時更加尷尬了起來,眼神更是極其飄忽,哪怕其中緣故和他其實一丁點關係也沒有,可他就是覺得這話說出來他都覺得丟臉。好半晌,他才無可奈何地說:「是洪山長自己矯情,說他只是一個無官無職的山長,用不著天子禁衛隨行保護。」

張壽雖說猜到這麼一個可能性,但真的被林老虎這麼說出來,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那十個衛士難道就真的因為他這麼說,於是就丟下他回來了?」

看那自稱銳騎營隊正的韓烈,看上去就是個很可靠的軍中老手,又聽到了他和洪山長最初在車中的對話,不會幹出這麼不靠譜的事情吧?

在張壽非同一般的視線盯視下,林老虎唯有繼續苦笑:「他們本來是不願意的,畢竟有張學士你吩咐在先。但是,恰逢四皇子剛好帶人出宮去江都王那兒,兩撥人迎面撞上,四皇子聽說後就忍不住諷刺了洪山長兩句,洪山長就更加賭氣,直接把人都攆去跟四皇子了。」

「恰好四皇子身邊本來就只帶了三四十人,再加上他也生氣了,強行讓人跟他走,免得做好事還受氣,最後還是那位韓隊正吩咐了兩個衛士跟上洪山長,所以在出事之後不但及時喝止,還當場拿住了其中兩個惡霸。否則,洪山長那會兒就不是被一個果子砸破頭了。」

林老虎說著就在心裡吐槽道——以那幾個蠢透了的惡霸氣焰之囂張,那小販的一車果子如果都會被用來砸人,洪山長恐怕要被砸個半死!即便如此,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就連秦國公都要吃掛落,更不要說他這個刑房捕頭了。

恐怕就連主持五城兵馬司的朱廷芳都要挨一頓訓斥,乃至於罰俸!

張壽已經是唯有伸手扶額了。這都是什麼神展開啊!洪山長矯情他是能夠預料到的,心裡有氣沒處發,於是沖著一群大頭兵發泄,可為什麼四皇子會正好路過啊!這應該是別人設計都設計不出來的吧?然後熊孩子還不長腦子,真的把洪山長不要的衛士全都劃拉走了。

要不是韓烈總算還聰明,派了兩個人躡著,那真是要捅大簍子了!

緩過神來的張壽就陰著臉道:「那個熊孩子呢?」

林老虎不用問都知道張壽這所謂的熊孩子指代的是誰,不由得縮了縮腦袋:「四皇子發現闖禍之後,人就直接躲在了江都王府。我來見張學士你的時候,他還沒出來。想來皇上又或者太子殿下聽說事情之後,會派人把他帶回宮去吧?」

聽到林老虎的口氣分明是很不確定,張壽想想這一場鬧劇,要說是蓄意吧,又好像一個個全都是恰逢其會,可要說是偶發吧……天底下哪裡會有這麼巧的事?他定了定神,就乾脆坦然地問道:「那林捕頭你特意來這裡見我,所為何事?」

「我就是……就是想問問,今天張學士你和洪山長出來,有沒有發生什麼非同尋常的事?」儘管林老虎更希望問的是,張壽今天到底和洪山長談了什麼,可一想到萬一那是自己不該知道的,自己就捲入了一場非同小可的風波,他最終還是選了一個更保守的問題。

「沒什麼不尋常的。」

張壽淡淡一笑,這才輕描淡寫地說,「只不過是友好交流了一下對近期某些事情的看法。我看林捕頭你也不用像熱鍋上的螞蟻,直接把那幾個地痞惡霸狠狠杖訊一番就行了。這種街頭上的滾刀肉,過不了刑名老手這一關。」

林老虎尷尬地笑了笑,對於張壽的回答並不意外,隨即卻賠笑道:「人其實已經被送去西城兵馬司了,朱大公子說,這種棘手的事,自有他來料理。既然張學士你說沒什麼不尋常的,那我就告退了。不過,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發生這種事,張學士你也多加小心。」

根本不用張壽的吩咐,此時西城兵馬司中,那兩個說是惡霸的地痞已經是被大板子打得死去活來,求爺爺告奶奶涕淚齊流之際,那真是恨不得連自己上輩子做的虧心事都說出來,哪裡敢有半分隱瞞?

但正因為他們招供得爽快,朱廷芳才覺得簡直荒謬。他走馬上任之後,東南西北中各城兵馬司簡直是被他猶如抽打陀螺似的抽打得團團轉,多少一度橫行霸道的地頭蛇都被清理了出來,或杖殺或流放,只有那些稍微老實一點的被留了下來。

至於下頭那些奔走的小嘍啰,近日來就更加收斂到恨不得低眉順目了。就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不怕死的欺行霸市,甚至在人喝止的時候抄起小攤販賣的果子就砸人?還砸破了洪山長的頭?要是區區地痞惡霸有這樣的準頭,那還做什麼地痞惡霸!

乾脆改行上陣去用石頭砸人算了,這不是一砸一個準嗎?

冷著臉的朱大公子一字一句地說:「繼續打,剛剛問過的這些事,顛過來倒過去繼續一條條問!不要再打屁股,打腿!換成最細的刑杖,若是再不說實話,那就打斷他們的腿!」

地上的兩個地痞惡霸欲哭無淚,簡直都快瘋了。

朱大公子是什麼人,連日以來京城這些地頭蛇們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哪曾想到,不過是欺負幾個小販,竟然會惹出來一個馬車中的狗屁名士出來管閑事!

他們也就是隨手扔個果子嚇唬一下而已,可竟然會不偏不倚直接砸到了人的腦袋,直接把人家的頭都打破了!要是早知道如此,誰會這麼干啊!

可他們從一開始就吃不住打,都已經把跑了的另外兩個同夥給供了出來,可這位朱大公子竟然還不罷休,一副要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麼要緊內情的樣子,可他們真的只是湊巧到那兒,真的只是隨手而為!

朱廷芳這一吩咐,他們感覺那刑杖果然是從屁股上挪到了大腿上,可大腿上肉不如屁股上厚實,挨起來也頓時更疼,偏偏被堵住嘴的兩人連呼號慘叫都做不到,每次都是十下之後,再拿開堵嘴布問上他們一系列問題,然後接著堵嘴再打。

如此彷彿永無止境的刑責,誰能受得了?

如此又熬過了三四輪,等到聽說兩個同夥也終於被抓了過來,雖說不是在一塊受審,可隔壁那噼噼啪啪的杖責聲聲入耳,卻很明顯也是一模一樣的待遇,這下子,最初只恨自己跑得慢於是獨自受苦的兩個人,這才終於解氣了,然後……當然是一塊被打到死去活來。

他們只覺得他們前半輩子造的孽,這短短小半日就全都挨回來了!

朱廷芳最初是讓掌刑的老手問了七八個早已準備好的問題,然後顛來倒去重複了三四遍,再接著他則是一次次審視那些口供,盯著其中那不一致的條目,再吩咐下去詳細追問細節。而就算是有人吃不住打現編,在反反覆復詢問確證之後,卻也都會被拆穿。

然後,當然是有人因為胡編亂造,而挨上更多下笞打。

因而,等到晚飯時分,四個地痞八條腿都快被打爛了,朱廷芳就拿到了最終完全定稿的口供。而這一次,終於就不再是之前那完全是巧合,完全是隨意那麼一回事了。

三木之下無勇夫,別說這四個欺軟怕硬的傢伙不是勇夫,就是鐵打的漢子,也不是人人都能過得了這一關。也正因為如此,在如此杖訊拷打之下,他們恨不得把今天午飯吃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最初某些被遺忘的細節,他們也都絞盡腦汁回憶了出來。

比方說,他們會出現在那條街,是因為聽路人說這幾日那邊小販極多,生意很好,幾個小販都賺得盆滿缽滿,喜笑顏開,因此他們覺著過去了之後能撈到油水。

比方說,他們會禁不住推搡踢打某個小販,是因為此人不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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