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群賢會 第五百一十七章 我也很絕望啊

方青曾經認為,宋混子這傢伙,那是吃軟不吃硬。然而,當今天他眼睜睜看著宋舉人被人按在春凳上,隨即那粗粗的荊條就直接高高拿起重重打落下去,宋舉人竟然沒掙扎也沒求饒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對宋混子一貫的看法是錯誤的。這小子好歹還知道對錯。

然而,他接下來就聽到一聲猶如殺豬似的慘叫——嗷!

緊跟著,宋混子那熟悉的叫罵聲就響了起來:「我是辜負了我娘,但你又不是她,就算家法也沒打這麼重的,這是要殺人嗎……嗷!住手,你給我住手!再打就出人命了……嗷!我和你說,我是皇上看中的人,否則怎麼可能過五關斬六將……嗷!」

宋舉人那喋喋不休中卻攙雜著千篇一律,沒有任何創意的慘叫聲,方青最初又好氣又好笑,可緊跟著聽到宋混子開始咒罵廣東宋氏那掩蓋在唯才是舉表象下,唯利是圖的作風,他原本看熱鬧的戲謔心思,就漸漸化作了烏有,忍不住仔細琢磨了起來。

而最初還彷彿智珠在握的宋會首,一張臉就漸漸難看了起來。他留下方青在旁邊,原本只是為了做個見證,順便給侄兒增加一些心理壓力,畢竟沒人希望死對頭看到自己挨打,到時候他好順勢吩咐停手,可他沒想到宋舉人這個大嘴巴竟然連整個家族都捎帶了進去。

惱羞成怒之下,他不禁怒喝道:「把這小子的嘴給我堵上,然後給我抽他二十荊條,算是代他娘教訓他的!」反正荊條都去掉了刺,打不出什麼好歹來!

「我娘才不會這麼教訓我,她就算抽我也不會這麼用勁,嗷!」再次挨了一下發出一聲慘叫之後,宋舉人的嘴裡終於被人重新塞上了堵嘴布,然後整個人也被嚴嚴實實綁在了那春凳上。可是,剛剛那個行刑的漢子卻沒再動手,而是有些猶豫地看向了面色鐵青的宋會首。

而方青熱鬧看夠,也連忙站起身來,恰是滿臉的義正詞嚴:「宋會首,你要教訓晚輩,論理我一個外人不應該插手,但你不是宋氏族長,也不是這小子的父親,不應該自居尊長,行這樣的私刑!」

剛剛被打得疼到嗷嗷直叫的宋舉人終於得到了這麼一個喘息的機會,頓時很想拍手大讚方青。然而,他此時手足被縛,嘴巴被堵,只能竭力掙扎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結果聲援沒做到,反而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憐。

發覺到這一點的他立時閉嘴,但卻竭力仰頭,希望看到宋會首的反應。然而,方青的後腦勺正好將他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氣得他差點恩將仇報想罵娘——當然也罵不出來……

剛剛給方青取下頭套堵嘴布然後鬆綁的時候,宋會首都是親自做的——甭管岳山長是不是把人逐出了門牆,可人終究是舉人,之前也和他侄兒一塊住在張園,他自然不會落井下石。所以此時此刻,他對待方青的規勸時,那是絕對比剛剛面對宋舉人時要客氣有禮得多。

「賢侄啊,你有所不知,我是真的恨鐵不成鋼,我是真的替他母親不值!」

原本打算對宋舉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宋會首此時乾脆就拿出來對付方青了。他動情地對方青講著宋舉人母親含辛茹苦撫養他,供他讀書,為了其有個安定讀書環境,三遷其家……反正古今賢母的故事,全都被他改頭換面後移花接木到了宋舉人的母親身上。

以至於宋舉人自己都忍不住懷疑,自家那個河東獅吼,管到懦弱父親不敢高聲的強悍母親,什麼時候變成忍辱負重受氣包了?

然而,方青和宋舉人雖說往常還算熟悉,但還沒到熟悉人家父母的地步,此時不知不覺就被老奸巨猾的宋會首給帶走了節奏。

再說他本來就不贊同宋舉人這好好的會試不考,卻異想天開想去考選什麼御廚,因此這會兒他一邊聽一邊看宋舉人,最終忍不住轉身就衝到了春凳前。

不由分說地搶過了那個行刑者手中去了刺的荊條,他舉起來對著宋舉人的屁股就是狠狠兩下。剛剛好容易才緩過勁的宋舉人突然遭此重擊,頓時完全被打懵了,足足好一會兒方才發出了憤怒的咆哮。奈何那團堵嘴布把他所有的罵聲全都化成了嗚嗯,差點沒把他氣炸肺。

「辜負母親教導,違背母親心意……宋混子,你本來就該打,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撂下這話,方青一把丟開荊條,怒氣沖沖轉身就走。而在宋會首的眼神示意之下,沒有一個人攔阻他。直到他人已經不見了,宋會首這才似笑非笑地來到了春凳旁邊,卻是接過了一旁小廝遞過來的一塊手絹,彎下腰非常體貼似的給宋舉人擦了擦額頭上疼出來的汗。

「君子可欺之以方,方青不像你,他好歹是君子。」他對宋舉人笑了笑,隨即站直了身子,用一種不勝唏噓的語調說,「你說宋氏唯利是圖,這沒說錯,畢竟,宋氏子弟如今有多少,依附宋氏的小宗又有多少?下頭指著宋氏吃飯的商人乃至於市井小民又有多少?」

「所以,家裡需要人出仕,需要人做官,就算是經商……儒商儒商,那也總比一般的小商人強,能夠出入達官顯貴之門。」

說到這裡,宋會首就嘆了一口氣。

「不過,你真要喜歡廚藝,希望在京城當御廚,甚至開鋪子賣糖水,那都不是不行,但你怎麼能先斬後奏?你知不知道被你這麼一鬧,廣東宋氏簡直是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尤其是你小子竟然託庇於趙國公府和張園!」

「別人就是真心賞識你的才能,願意真心幫助你,族裡的人反而是唯利是圖,違背你的意願,要逼著你去科舉?你要是不願意去會試場中走一遭,難不成我還能押你去?」

真要說理,縱橫商場二十載的宋會首哪裡是宋舉人一個毛頭小子能比擬的,此時義正詞嚴一頓數落之後,他就瞅了一眼旁邊的行刑者,正要吩咐他們都退下,自己繼續和宋舉人來軟的,突然就聽到門外一陣喧嘩,緊跟著,大門被人推開,竟是方青又去而復返。

人不但回來了,方青甚至還嚷嚷道:「我突然覺得不對,宋混子的母親要真是那般賢良,還時時刻刻提點他,他也不至於天天在那混日子!宋會首你別和我說他考出一個舉人就如何如何,他那是什麼天賦我知道的,要不是他混日子,案首解元都不在話下!」

聽到這裡,宋舉人頓時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不是為了方青對他的高評價,而是方青看穿了宋會首剛剛那番天花亂墜中的破綻。

君子可欺之以方,問題是接下來還有一句呢,難罔以非其道!

意思是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法來欺騙,但很難用不合情理的事情來欺騙!

方青這個愣頭青確實還能算大半個君子,最重要的是,如今人長進很多了!

宋會首完全沒想到,剛剛他還得意洋洋對宋舉人說可隨便欺騙的方青竟然就這麼回來了!雖說早已歷練出極厚臉皮的他怎麼也不至於因此破功,但笑起來明顯就有些不自然。只不過,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那依舊頭頭是道,懇切至極。

「賢侄你該知道,我宋氏子弟眾多,雖然我那二哥身為族長,力求一碗水端平,但還是難免有些親疏遠近。要不是這小子讀書有成,他那嫡親哥哥能分管族中在廣州那一大攤子的事情,他弟弟能夠在族學裡受到那麼大的扶持,他家裡真能小富即安?」

「他母親性子烈,得罪的妯娌親戚很不少。他自己也是,你都叫他宋混子了,在外頭看不慣他的人不計其數!這次他要是真的能當上御廚,得到皇上賞識也就罷了,他要是這一步踏錯,進士又考不上,名聲還壞了,家裡和外頭多少人不止看笑話,還要落井下石!」

這一次,宋舉人那戲謔頓時僵在了臉上。雖然他在永平公主面前振振有詞,說是堂兄堂弟都是進士,他好歹是個舉人,也不差,還說什麼做不了御廚就去考進士,真考不上也不打緊,反正族中有補貼……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某個前提上。

那就是族中確實能給他補貼!就他老娘和他得罪的人,那可真是很不少!所以他一定要要有個靠山,否則萬一回頭出問題,家裡兄弟父母因為他的緣故倒霉,那他就太混賬了!

於是,當宋會首陰著臉拿掉了他嘴裡那塊堵嘴布,隨即又親自為他鬆綁時,宋舉人念及屁股上剛剛挨的那幾下,卻是不敢再嘴賤了。

當下他就老老實實地說:「叔父說的話,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我真的不擅長做官,你看我情急之下都能和公主爭起來,這要是萬一我和上司……」

「我當然知道你不適合做官!」宋會首惱火地打斷了宋舉人的話,硬邦邦地說道,「但你這性格要是真的去做御廚,你覺得你會不會得罪周圍人?你覺得之前被你氣哭的永平公主會不會為難你?你覺得就憑你那嘴賤,能活著從宮裡出來?」

這一次,就連剛剛想著不對突然趕回來的方青,聽了宋會首這話也不禁大為贊同。

他確實也嘴快,但相形之下,這姓宋的根本就是嘴賤,比他缺德多了!要真是惹怒了皇帝太后妃嬪皇子公主什麼的,隨便哪個人小手指輕輕一摁,確實這傢伙就死定了!

他正想說話,宋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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