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龍蛇動 第四百五十九章 好時光

中秋的圓月尚未現身,此刻的張園,風和日麗,風景正好。

從趙國公府臨時借調過來的園丁,讓這座昔日皇家園林煥發出了勃勃生機。儘管園中花草樹木,從前就在皇家派人精心照料下長得很好,但沒有主人的房子,哪怕定期修繕維護,總是少了幾分活氣,可現在朱瑩走在其中,卻覺得花草樹木都很鮮活,和建築相映成趣。

此時此刻已經是下午申時,太陽漸漸偏西,比起前些日子那大熱天,如今的太陽明顯熱度減退了很多,空氣中已經多了幾分涼爽,因此當她徜徉在花園中時,她自然是步履輕快地四處亂逛,直到發現荷塘里滿池荷葉,早已不見盛夏的荷花,她這才覺得有些沒意思。

而且在園子里逛了這麼一大圈之後,只看見綠草茵茵,大樹亭亭,百花猶自繽紛,可偌大的地方卻彷彿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大小姐自然意興闌珊。她東張張西望望,想回到之前路過的亭子坐一會,卻陡然想起,張壽說送給她的禮物時,提到希望她停下來看看風景。

「就會賣關子,到底是什麼東西要這樣神神秘秘的!」

朱瑩嘀咕了一句,眉頭一挑,卻是反身往回走。當她快看見那座小巧別緻的亭子時,卻發現旁邊那一棵少說也有百餘年樹齡的參天大樹下,張壽正笑眯眯地站在那裡,而在其旁邊,正有一樣被油布覆蓋,看不見真形的東西。

她一陣風似的迎了上去,饒有興緻地掃了那東西一眼,立時直截了當地笑問道:「阿壽,這就是你說的,送給我的禮物?是什麼?」

雖然一向並不太喜歡賣關子,尤其是在朱瑩面前賣關子,但張壽這一次還是忍不住想逗逗她,當即笑呵呵地反問道:「你猜呢?」

「我猜……」朱瑩卻很喜歡這種猜猜看的小花招,竟是認認真真地用手指輕輕點著下巴,突然眼睛一亮,竟是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面前那棵鬱鬱蔥蔥,亭亭如蓋的大樹,隨即喜笑顏開地說,「莫非是一個鞦韆嗎?」

張壽頓時愣了一愣:「鞦韆?為什麼是鞦韆?」

朱瑩卻沒注意到張壽那古怪的表情,自顧自地說:「因為上次我到你這花園裡就覺著,這裡好像少了一樣東西。剛剛逛了一大圈,我終於想到了,就這棵樹,掛個鞦韆,一定能盪得很高,而且也一定會很穩當。」

忍不住瞧了一眼張園裡頭年歲最久遠的這棵大樹,張壽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很無稽卻也很重要的問題:「這棵樹高,而且那條橫著的樹枝又高又結實,所以鞦韆裝上去能盪的高,這沒問題,但是,什麼叫一定會很穩當?我記得你身手挺高明,難道還會掉下來?」

對於張壽這樣的疑問,朱瑩頓時有些眼神閃爍:「只要盪鞦韆,我就忍不住能盪多高就多高,小時候就因為調皮,把鞦韆反向盪上去太高,險些從鞦韆上摔下來,還是花叔叔接住了我。自從那時候開始,但凡有我的地方,就再不見鞦韆了。就連出門做客也是。」

但凡她出門,祖母還會特意懇求人家把可視範圍之內的鞦韆拆了,否則就絕對不放她出去,哪怕是她已經長大之後也是如此,真是氣死了!

張壽沒想到朱瑩對鞦韆竟然如此怨念,頓時莞爾。艷冠群芳的少女在花園中一邊歡聲笑語一邊盪鞦韆,這確實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畫面,可萬一掉下來或者繩子有什麼問題,那就變成驚悚片恐怖片了。嗯,朱瑩所說的情景很有必要防止一下,張園絕對不能裝鞦韆!

否則她日後要盪鞦韆的話……難道阿六時刻盯著?就算阿六盯著他都不放心!動不動就預備來個飛身撲救算怎麼回事?媳婦怎麼能讓別人抱!

張壽想著想著,思路就歪得沒邊了,可他這發獃時卻依舊溫和可親的微笑,卻看得朱瑩眼波瀲灧,當下情不自禁地輕聲吟道:「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反被無情惱……」

而聽到這一首豪放派老東坡難得的婉約詞,張壽這才回過神:「你居然會喜歡這首《蝶戀花》?這首詞聽上去清新婉約,實則是有一種暮春的悵惘,我還以為你絕對不會喜歡的。」

朱瑩對張壽做了個鬼臉,這才笑吟吟地說:「從前我娘還在寺中修行的時候,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喜歡教我背詩詞,但我不是永平那丫頭,從來都敷衍了事。而且,我娘還最喜歡老東坡的這一首《蝶戀花》!尤其是那句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後來我才知道,我那位大娘去世之後,我祖母見我大哥二哥沒了娘,我爹身邊又沒人,心裡不放心,就四處打聽可有合適的女孩子,希望我爹續弦,後來就看中了我娘。但我爹是個死心眼,她不敢早說,足足等到過了一年多才對我爹提的。」

「我爹最初很抗拒,可一次鬼使神差從我娘家中後牆過,聽到裡頭幾個女孩子在盪鞦韆,又聽到了一個清脆的笑聲,他才最終答應彼此相看一面。那一面之後,我爹發現我娘就是那個笑聲清脆的姑娘,又接觸了幾次之後,他漸漸了解了我娘的性情,最終才點了頭。」

「我爹最初一向覺得委屈了我娘,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卻嫁給了他這個一把年紀的老男人,所以一直都對她很好。在他們成婚那最初幾年,兩個人關係真的是蜜裡調油。而我娘也對祖母很好,對我大哥和二哥很好。可即便是嫁為人婦,娘還一度很喜歡盪鞦韆。」

說到這裡時,朱瑩露出了一貫的明朗笑容。

「不管我娘是因為暮春憂思重,還是因為當初和我爹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所以喜歡《蝶戀花》,反正我不喜歡上闋。我喜歡下闋,喜歡的是那個牆外行人不論是暗戀還好,是悵惘還好,都影響不了的那個牆裡佳人。佳人就應該不在乎外人所思所想,自得其樂!」

好強大的邏輯……

聽到朱瑩振振有詞地直接歪解《蝶戀花》的下闋,張壽頓時啞然失笑,可隨之他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真是巧得很,當年背詩詞的時候,我也很喜歡這首《蝶戀花》。只不過,你還是猜錯了。如果真要送你鞦韆,這會兒這鞦韆就應該裝在樹上才對。」

見朱瑩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張壽就順手掀開了那油布,露出了底下那東西的真正外形。果然,他就只見朱瑩微微一愣,滿臉莫名其妙地問道:「這不是……躺椅嗎?」

「不,這叫搖椅。雖說其實更適合送給太夫人,但我後來左思右想,卻覺得送你也很合適。因為你這活蹦亂跳的姑娘大概難能有空安安穩穩坐這麼一會兒。」

張壽說著就將靠背微微扶起,示意朱瑩坐在那張關秋帶著兩個融水村出身的少年小學徒全手工製作,只上了一層清漆的古樸搖椅上,見她有些茫然地坐下之後,卻沒有立時靠上靠背,他突然壞笑一聲,竟是一下子鬆開了原本扶著靠背的手,甚至還生怕動力不夠壓了壓。

結果,本來重心在前的朱瑩一個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整個人倒在了靠背上。要是別人幹這種事,她肯定下一刻就跳起來教訓人了,可出於對張壽的信任,她在驚呼之後僅僅是努力平衡身子,可緊跟著她就發現,根本沒辦法平衡,因為就如同張壽說得那樣,這是搖椅!

儘管不像鞦韆的晃動幅度那麼大,但這搖椅也始終在不停地搖擺,只是輕柔舒緩,不像鞦韆那麼激烈。而且,這張搖椅椅背極低,她幾乎不是坐著,而是躺著。

花園中的景緻彷彿也不斷在面前輕輕搖擺,湛藍的天空和雲朵也在視線中搖曳,甚至連此時正在落下的日頭餘暉,也正在眼前閃動。與此同時,鳥語在耳邊回蕩,花香在鼻尖徘徊,確實是往日她行走和坐下時都不能體會到的。

這一刻,朱瑩依稀明白了張壽的意思,一貫風風火火的她,確實很少有這樣的悠閑靜謐時光,就算有,那也是站著,坐著,甚至騎在馬上……這樣半躺著和張壽說話的經歷,確實很奇特,但其實也挺羞人的,即便她從來都不怎麼在乎行走坐卧的規矩。

「阿壽……」

聽到朱瑩這慵懶中帶著幾分迷惑的聲音,張壽這才咳嗽一聲道:「其實我一直都在想送你什麼,前幾天阿六更是借著在外城巡邏的機會,把各式各樣的店鋪都逛了一遍,給我出了很多主意。但我想想你從小到大,收的禮物應該堆成小山了,想別出心裁,奈何卻沒轍。」

一邊說,一邊推了推搖椅,讓那漸漸快要停下來的搖椅繼續緩緩擺動,他這才繼續說道:「正好我畫給關秋亂七八糟一堆圖紙,有些東西他完全還沒多少頭緒,比如鐘錶,有些東西他卻很意外地琢磨出別的東西來。所以,兩天前發現他的最新成果時,我就決定送你這個。」

「你也一樣,我也一樣,如果累了,疲了,不僅僅可以坐下來,還可以躺下來,看一看一向被忽視的風景,一向被忽視的天空,也許回頭就能精力百倍地去做接下來的事。」

朱瑩原本就是笑著,此時聽完張壽的話,她那笑意頓時更深了,什麼鞦韆,什麼往事,什麼蝶戀花,全都被她完完全全拋在了腦後。

發現張壽從她背後繞到她面前,看著那個俊俏郎君,她只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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