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龍蛇動 第三百九十六章 二人轉?

南宮儀來得快,走得同樣也快。親眼見證了二公子確實在真心實意地……好農,而張壽卻也在不遺餘力地促使二公子自立自強,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至於張壽,才幹不用他操心,至於品行,朱廷芳那個從小就最疼愛妹妹的大哥自會死死盯著。

而且他這一趟滄州跑下來,只覺得進一步刷新了對張壽的認識,自然急著回去稟告朱涇。

這位來自京城趙國公府的信使一走,朱廷芳和張壽的感覺倒還好,而朱二卻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神清氣爽到差點就想唱歌了。而他一恢複精神,立刻以天氣太熱為由,請張壽在縣衙好好獃著「消暑」,自己卻親自下鄉走訪,沒幾天,白朱二就晒成了黑朱二。

然而,往日看這個弟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朱大公子,卻是罕有地對朱二態度和煦了起來。第一次看朱二不怕苦不怕累地忙活正事,怎叫從小恨不得一天打朱二三頓的他又欣慰,又……心酸?想當初人習文練武的時候,怎麼就沒這個毅力和恆心呢?

張壽也很詫異朱二竟然真的能受得起這份辛苦,雖說未來二舅哥又不是未來媳婦,用不著他下廚展手藝去表示嘉獎,但他還是命人在廚房裡隨時預備著解暑的涼茶、金銀花茶、綠豆蓮子湯……不只是慰勞風塵僕僕四處奔波的朱二,縣衙所有差役小吏全都有份。

雖然只是這樣小小的夏日福利,仍舊得到了不少稱頌——換成許澄曾經在的時候,連差役小吏的頂首銀都要扒一層皮,還想發福利?完全是痴心妄想!

而許澄的家產之前被查抄,朱廷芳特意上奏,以滄州百廢待興,四處都需要用錢為名,截留下來了其中一部分作為本錢。因此,除卻夏日的這一份小小開銷,長蘆縣衙的眾人還第一次得到了一份夏日補貼——每人從三百錢到八百錢不等,從門子到司吏,人人有份。

一時間,就連原本只是腆胸凸肚勉強裝個威嚴,以免被欽使擼掉的門子,如今也都真正用心認真了起來。至於門包這種事物,因為從前拿到了也會被許澄雁過拔毛,更要被一個資歷最老,背景最硬的老前輩抽頭,到手也沒多少,如今沒了,他們嘀咕一陣也就罷了。

晌午時分,兩個輪值的門子各自喝了一大碗放涼的綠豆百合湯解暑,出來和同伴換班時,就忍不住唏噓不已地說:「雖說一碗綠豆百合湯不值什麼,可朱將軍和張博士還真是捨得放糖,真甜!聽小廚房的老方說,就這些天,咱們廚房裡採買的糖,那就是往日的十倍!」

「不止白糖……聽說上次張博士還說飴糖好吃,不妨熬點飴糖發給咱們這些人,也算是夏日的福利,後來朱將軍反對說除了孩子誰吃那個,這才改成了家裡有孩子的才能發……」

「說的是啊,嘖嘖,那些單身還沒娶上媳婦的,又少了一宗好處。就是這幾天發的菜湯略咸了些,可也怪,喝了之後,倒是覺得人有力氣。張博士說夏天得多吃點鹹的!」

「哎,要真是好好乾就能發這個發那個,誰去刮地皮!朱將軍規矩嚴,但不犯規矩就沒事,張博士周到可親,面面俱到,兩個人也算彼此互補!」

四個門子小聲七嘴八舌說了一陣子話,隨即兩個換班的頂上,兩個值守了一個時辰的暫時回去歇著——就這也是夏日裡的特別福利。因為張博士說,夏日太熱,他們這些室外做事的在太陽底下時間長了,容易中暑。

當然,往日許澄當道的時候,他們誰樂意在大太陽底下占著,早去陰涼地方乘涼了。

兩個人剛站了沒一會兒,就聽見一陣馬蹄聲。最近這樣的動靜尤其多,兩人也不以為奇,果然,等人到近前,他們就看到頭前一個戴著斗笠,身穿霜白衣衫的年輕人一躍而下。要是往常,他們一定會犯嘀咕,覺得是哪家兒郎帶喪往衙門跑,可此時卻都滿臉堆笑迎上前。

「二公子回來了?這一趟出去就是兩夜沒回來,您真是辛苦了!」

朱二隨手摘下斗笠,赫然有些古銅色的臉上大汗淋漓。他隨手用搭在斗笠後頭的軟巾擦了一把,這才滿不在乎地說:「天天往回趕多浪費時間,有這功夫在外住兩天還能多見幾個人。就是這賊天氣實在太熱,要不是聽我未來妹夫的話,戴斗笠穿白的,我都要曬脫一層皮!」

當初張壽提醒之後,他一度覺得斗笠難看,白色喪氣,結果被曬了一次後脫皮,那可是真的嚇著了,見大哥也沒提忌諱不忌諱的事,他就乖乖這麼全副武裝地出了門。如今除卻熱一點,汗出得多了,但渴了累了就按照張壽的吩咐,喝一點淡鹽水,幾天下來他倒也習慣了。

總比那些天天在地里曬,沒遮沒擋的棉農強多了!

他一面說,一面把韁繩丟給兩個門子,正要往裡頭走,突然聽到好似有人在叫自己,側頭一看,就只見一個戴著白頭巾的老漢一溜煙沖了過來。他正想著這是誰,卻只見人直接一拉頭巾,露出了那張又老又皺的臉。這下子,朱二頓時笑噴了。

「喲,老鹹魚你這一綁頭巾,我都認不出你了!」

「大熱天,二公子你都戴斗笠穿白衣了,我就省點事,直接綁上白頭巾,又防晒,又擦汗,兩全其美!」老鹹魚照舊是那喋喋不休的性格,一邊說還一邊笑吟吟地拉著朱二往裡走,「我這是被張博士差人叫來的,你這回來也要去見他吧?走走走,咱們一塊!」

「誰和你咱們!」朱二這些天打交道的全都是鄉下老農,倒不至於瞧不起人,但一想到老鹹魚當初坑得自己多慘,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然而,掙脫了兩下沒能掙脫對方那隻手,他想起朱瑩百般提醒過他,這條老鹹魚有多難纏,他只能板起了臉。

「你有話直說,別拉拉扯扯的!這可是縣衙,再拉拉扯扯我叫人了!」

「二公子,咱們好歹也是同舟共濟,生死與共的交情,你就不講點情分嗎?」

見老鹹魚縮回手,那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再看四周圍那些差役小吏張頭探腦正在看熱鬧,朱二隻覺得自己額頭青筋在突突直跳,簡直都能把太陽穴給撐破了!

他確實是和這老小子同舟共濟過……還跳過海呢,差點淹死,可這是生死與共嗎?這是他被逼上賊船好吧!他是稀里糊塗被連累,差點連命都快沒了!

就當他對人怒目相視的時候,他就只聽老鹹魚小聲說道:「二公子如今在滄州人送仗義朱二郎,名聲如日中天,總不能就這麼過河拆橋吧?」

這下子,朱二剛剛被太陽曬到有些發昏的頭腦方才一下子清醒了下來。

跟著老鹹魚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固然不假,但要不是沖了一次滄州行宮,和不少紡工棉農都打了個照面,還勸了大皇子「迷途知返」和許澄決裂狗咬狗,他也不會得到仗義的名聲。

而沒有那次絕地大冒險,那些棉農頂多敬他是朱將軍的弟弟,張博士的未來二舅哥,不會真敬重他。而如今他雖說不時還要把朱廷芳和張壽拉出來給自己撐腰,但至少別人不會像在京城那樣把他當成純粹無足輕重的紈絝子弟。

就這幾天頂著酷烈的太陽出去,不嫌熱地四處奔走,他圖什麼?不就是圖人家真心實意地感激他,相信他?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相信他朱二郎是個仗義有擔待的人,這是他在京城從來都沒體會過的感覺。如果說原本他留在滄州很勉強,那現在他真不想走了!

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朱二就平復了心情,虎著臉瞪了老鹹魚一眼道:「就你個老傢伙花樣多!有什麼話直說……別杵在這說,邊走邊說!」

見朱二終於服軟了,老鹹魚頓時笑容更盛。他素來是滾刀肉似的性子,哪裡在乎什麼重話或呵斥,一路跟著朱二入內時,他就小聲說道:「張博士找人向我要辣椒呢,還要那小而尖的,我後來特意問過,他就是要味道辛辣的,可辣椒這玩意藏海下院種得真不多……」

「因為那玩意從前藏海就不知道怎麼拿來做菜。我就尋思著,就算張博士喜歡這一口,大小姐也喜歡,也不至於要十斤八斤晒乾的那麼多吧?」

朱二頓時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妹妹和妹夫到底是怎麼想的,那也是你一個凡人能才出來的?」連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老鹹魚趕緊咳嗽了兩聲:「我就是想讓你幫我求個情。我真的從那邊把所有晒乾的存貨都搜刮來了。別說十斤八斤,就連五斤都沒有。畢竟藏海那傢伙不喜歡這一口……」

他這話還沒說完,突然就覺得眼前視線有異,再抬頭一看,他就只見阿六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此時正眼神幽幽地看著他們……不,應該只是他一個!

縱使老鹹魚見多識廣,可一看到阿六還是本能犯怵。上一次他還能感覺到阿六靠近,可這一次,大概是他和朱二說話時太入神,竟是沒注意到人來,也不知道剛剛那話人到底聽去了多少。此時此刻,他正想要趕緊解釋一下,可阿六卻對他們輕輕搖了搖頭。

「少爺正在見客。」

見客?

這下子,就連朱二也詫異了。如果是張琛,那自然算不上客,而且如今張壽把種棉、紡和織三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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