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龍蛇動 第三百六十二章 誰人不解風情?

入夜時分,在山水環繞的地方搭起帳篷,生起篝火,吃著燒烤,喝著啤酒,陪著美艷佳人看星星,興起時乾脆再開上便攜收音機,然後邀請佳人一塊舞上一曲……在這一連串的操作之後,最後那個策劃者多半能夠摟著佳人在樹木花草的芬芳中安然入眠。

這大概是很多文藝青年們夢寐以求的美好露營生活。當然現實中,你大概率碰不到美人,環境也並沒有那麼美好,四周圍說不定還有一大堆抱著和你同樣目的的男同胞,喧囂吵鬧不說,而且大概率會遇到垃圾滿地,公用洗手間骯污水橫流,乃至於各種各樣的麻煩。

而張壽在藏海下院的這兩夜露營,雖不是兩人世界,卻勝似兩人世界。因為無論朱宏還是朱宜,全都有意避開不當電燈泡,阿六更是本來就存在感極低,再加上驅蟲的藥粉成功地攆走了那些容易攪局的蟲子,他確實享受到了在城裡少有的靜謐。

然而,他在融水村也陪著朱瑩看過星星,次數還不少,甚至還饒有興緻地對大小姐普及過所謂的星座學,煞有介事地給她講過聖鬥士星矢的故事,以至於朱瑩對黃道十二宮之類的已經耳熟能詳。可以說,觀賞滿天繁星這種後世情侶認為的浪漫,在他這早就變了味。

只不過,這兩天離開滄州來到這裡,一路奔波的辛苦之外,卻也耳聞目睹了一大堆意想不到的事情,此時此刻拉手賞月看星星時,能夠談的東西就多很多了。

於是,郎才女貌的一雙小兒女,在花前月下討論的,卻不是什麼海誓山盟的話題。也許是因為先看了那些從海外帶回來的植物,也許是因為鑽地道卻又收穫了一塊太祖石碑,朱瑩忍不住看著星星問起了地理。

「阿壽,在海上航行的話,真的要會看星星?牽星術真的很好用嗎?」

說到牽星術,張壽頓時就笑了。這年頭的天文技術,他說實話是真的不熟,所以當初聽說葛老師要拉他去四海測驗重新定曆法,他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躲。然而,對於老祖宗寶貴遺產之一,曾經在航海上發揮出莫大功效的牽星術,他卻還略知一二。

「牽星術最初並不是航海所用,而是在地面立表,然後在表端牽引繩索對準天上群星,測算星辰的方位和角度,但後來有了渾儀和地平環等,也就漸漸用得少了。而海上所說的牽星術,其實和地上用的牽星術有很大區別,要用牽星板……」

朱瑩的問題,打開了張壽的話匣子。

儘管並不是太祖皇帝那樣隨手就能畫地圖的地理達人,但他到底比這年頭的人多了幾百年的地理積累,更何況,在高空俯瞰世界的經歷,在如今這世上還沒人有過,因此,他自然能夠說得頭頭是道,甚至如果有超綱的部分,他還能用自己看過軍器局的地球儀來遮掩。

而因為阿六聽了張壽的吩咐,特意在望風的時候放了水,老鹹魚和藏海兩個便得以在藏海下院的高牆後頭聽了許久的壁角。

胖和尚最初還生怕會聽到一雙小兒女的卿卿我我,到時候尷尬不說,萬一被發現絕對要被追殺到天涯海角,等發現張壽竟是從牽星術這樣的航海術說到天文,從天文又說到地理。

然而,等到張壽從如今大明所處這塊大陸的位置,和海東那塊大陸的位置做橫向對比,然後從氣候地理情況開始異同分析,他就漸漸開始犯暈了。

哪怕張壽並沒有進行什麼太過深度的闡述,但什麼太陽入射角,什麼直射南北回歸線……他和老鹹魚一個小時候純練武,一個只在小時候讀過聖賢書,最後全都兩眼直冒星星,完全是有聽沒有懂。胖和尚忍了又忍,最後終於扛不住了,直接瞪了老鹹魚一眼扭頭就走。

他才剛走出去沒兩步,就覺察到那個不靠譜的義兄一陣風似的追了上來,當即沒好氣地低聲罵道:「都是你,非要來偷聽人家說話……現在可好,聽……聽你個頭!人家可是國子監掌管兩堂的博士,你居然指望我們兩個能聽懂他說的話?」

「咳咳,我這不是以為,他們小兩口花前月下的時候,也許不經意會透露點什麼嗎?」雖說老鹹魚已經察覺到了阿六有意放水,可還是抱著一絲僥倖,沒想到最後結果這麼慘。他苦笑一聲,無奈地嘆氣道,「我真沒想到那位大小姐竟然受得了這樣的男人……」

這麼好的環境,竟然在說天文地理?這又不是國子監講課!

然而,正當老鹹魚幽怨的時候,他卻聽到背後傳來了朱瑩那清脆的聲音:「阿壽,你知道得還真多。對了,你剛剛說緯度不同,氣候就不同……」

這一次,沒等朱瑩把話說完,藏海毫不猶豫一把拖起老鹹魚就走。直到走遠了,完全聽不到那一對俊男美女的詭異對話,他這才深深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那汗珠。

「不過,我算是明白你為什麼相信這兩位了……大小姐不像大小姐,就從沒聽說過有哪家大小姐對鑽地道感興趣的。張博士那就更不用說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居然還會造紡機織機這種玩意,根本就不像那種讀死書後當大官的儒生……總之,算你運氣不錯!」

「唉,希望吧,賊船都上了,逃也逃不掉,哪怕是為了雲河那個蠢小子,我也得硬著頭皮上。」老鹹魚摸了摸已經有些稀疏的腦袋,嘆了口氣說,「我一向覺得見多識廣,可現在真覺得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就沖他能做得一手好菜,我也決定信他一回!」

這一次,藏海破天荒沒有嘲笑老鹹魚,而是唏噓不已地點了點頭。

「唉,這都是在海上飄蕩時間太長給養饞的。每次都發誓靠岸時要吃香的喝辣的……尤其是在那所謂美洲大陸上漂泊的日子,那些夷人的東西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吃。如果那時候有張博士這樣能夠把各種沒見過食材都能做出絕妙好滋味的人,那日子可就真的如神仙了!」

說到這裡,胖和尚又補充了一句:「你說得對,不去琢磨升官發財,而是琢磨怎麼做菜更好吃的吃貨,確實應該是信得過的。至於那位大小姐……能看上這麼獨特的未婚夫,又這麼特立獨行,也就姑且相信一下她好了!」

張壽當然不知道,因為他和朱瑩的「獨特」,於是輕而易舉就通過了信任這一關——當然,即使他知道,多半也會覺得滑稽——吃貨的心思,普通人怎能懂?

次日上午,在他和朱瑩用過早飯預備啟程的時候,就拿到瞭望海寺特意命昨日朱瑩那嚮導惠法送來的石碑文字的拓本。

拓本上的字當然都是反著的,再加上有些字母縱使能拼出字來,卻也是前言不搭後語,所以即便是熟練掌握拼音和英語的張壽,在反過來抄錄的時候,也不禁大為頭疼,足足用了許久的功夫,他這才終於將所有字一一抄寫在了紙上,心想這無用功也是夠了。

可表面工作還不得不做……否則別人就要問了,你怎麼能解開那樣無人能解的天書?

張壽站起身來,大大伸了個懶腰,見朱瑩氣餒地放下那幾張墨跡淋漓的紙,而老鹹魚更是似乎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他就笑呵呵地說:「好了,我們回滄州吧!那石碑也好,地道也好,既然通報了你大哥,那我們就不用管了。」

他頓了一頓,這才意味深長地說:「其實,藏海下院窩藏的海外夷人,這事情反而更重要一些!」

老鹹魚這才變了臉色,唯一慶幸的就是望海寺過來送信的惠法已經回去了,屋子裡沒別人,外頭還有阿六看著。他趕緊賠笑道:「張博士,這怎麼是窩藏?藏海下院留有海外夷人的事,你就準備這麼直接稟報上去?那可是大罪一樁,我和藏海這細胳膊細腿,扛不住啊!」

張壽鄙視地瞟了一眼這戲精老頭:「放心,不會坑死你,此事我當然會等回京之後再說。」

見老鹹魚猶自不放心,可憐巴巴地放過張壽,卻瞧向了自己,一大早香夢正酣時就被鄉間雞鳴驚醒的朱瑩不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朱宏和朱宜那兒,我當然會囑咐他們,讓他們先別告訴大哥,這滄州地面上亂七八糟的事情夠他勞心了。好了,閑話少說,都出來兩天了,也該回城了,我們出發吧!」

來時還有一種遊山玩水的閑情雅緻和悠閑,但去時,朱瑩的情緒就不那麼高了。畢竟,頭尾這兩天來回趕路的辛苦,再加上昨天鑽地洞的疲累,深夜談心一時爽,雞鳴早起悔斷腸……要不是她對於長途坐馬車很有些發怵,早就直接鑽到馬車裡去補覺了。

就連中午停歇的時候,她對於阿六打來的野雞也沒有表現出多少興趣,意興闌珊地說喝點解渴的飲子就好,直到老鹹魚提了野雞說要去退毛燒烤,張壽卻看到不遠處水塘中荷葉,召來老鹹魚耳語了一陣,她仍然沒能回神。

結果,不多時,老鹹魚大呼小叫連連嚷嚷燙手,卻叫了朱宏去幫忙,最終用一個精緻的盤子,送來了一隻香氣四溢的烤雞,昏昏沉沉的她這才被那一股荷葉清香刺激得醒了過來。

縱使本來沒有多少胃口,可朱瑩此時卻是不知不覺食指大動,等張壽撕了兩隻雞腿遞過來給她吃了,她覺得味道雖淡,卻別具鮮美,這才看了張壽一眼,心情一下子好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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