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龍蛇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明悟

張壽剛剛先扶著朱廷芳進去,撂下朱瑩在原地發獃,那是為了讓大小姐好好冷靜一下;而如今大舅哥那邊情況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又發現人其實沒什麼事,有朱二這個名正言順的一母同胞弟弟在那照顧朱廷芳,他當然得掉頭回去找朱瑩。

否則,回頭就算確定大舅哥真的安然無恙……未婚妻飛了怎麼辦?

果然,當他匆匆回到前院時,就只見朱瑩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隨即突然扭頭就往縣衙大門走去。他暗幸自己追出來快,連忙叫了一聲瑩瑩。見這位大小姐先是腳下一停,隨即竟是賭氣似的繼續往外走,步伐甚至還快了一些,他只能幹脆大步追了上去。

「瑩瑩,你要去哪?」

「你剛剛不是不管我,直接扶著大哥走了嗎?」使性子回了一句之後,朱瑩瞅了一眼張壽那張一看就消氣的臉,到底沒辦法口出惡言,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我去找個地方出出氣,冷靜一下,省得回頭又被大哥說任性!說不定還要被你說任性!」

「我怎麼會說你任性?我知道,你是氣惱你大哥不珍惜自己。」

聽到張壽這麼說,朱瑩只得恨恨地輕哼道:「沒錯!就算你說大哥是覺得我要出嫁了,於是成天覺得我任性幼稚不成熟,日後被你嫌棄,他又沒辦法時時刻刻給我出氣,成天患得患失……可他也不該什麼事都瞞著我,我還沒有那麼大嘴巴,更不至於壞了他的事!」

「你大哥還是和我一塊仰承聖命到滄州來的呢,他連我都沒說一聲,就連杜衡也是臨機通知,逼人不得不來,他怎麼可能對你透露隱情?你生氣他瞞著你拚命……可你要知道,世上很多男人都是這樣,在家或雲淡風輕,或懶散無為,在外或拚命三郎,或殺伐果斷。」

聽到張壽如此盛讚自己的長兄,朱瑩面上的嗔色終於漸漸收起了一點,但還是有些不痛快:「明明可以更穩妥,幹嘛要這樣拼!直接讓杜衡出馬,把那幫人拿下不就得了……再說,花叔叔神出鬼沒的,他一個人出動,說不定也能把人全都拿下。」

「人家不動手的話,就算把人統統抓了,給個什麼罪名?說句不好聽的,我看你大哥就是打算殺人,要的就是這樣一舉誅除的震懾效果。反正斷然不會是皇上的人,那麼,無論是哪一方,損失了這樣一批死士,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咽,頂多畫個圈圈詛咒你大哥而已。」

「噗……畫個圈圈詛咒……阿壽你說話真逗!」

明知道這只是諷刺,朱瑩還是歪頭想像了一下幕後黑手畫圈圈詛咒人的那種喜感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有張壽這樣的解釋說明,插科打諢,她的心情不知不覺漸漸轉好。

可要說立刻去見長兄噓寒問暖,她又拉不下這張臉,索性就一把拽住了張壽。

「不管大哥了,我們去見張琛和蔣大。反正,這次大哥管長治久安,你管民計民生。」

張壽拗不過大小姐,只好聽之任之——至於朱廷芳會不會因為朱瑩對親兄長不管不顧而生悶氣,他就顧不上了——哪怕是當大哥的,拚命拼到氣著了自己的妹妹,那不得付出代價嗎?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叫上了一旁沒有退下的朱宜。

有些事不好直接問朱廷芳,還不能問去給杜衡送信的朱宜嗎?

蔣大少還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始終老老實實坐著,張琛卻忍不住來來回回踱步,幾次到門口卻硬生生打住。在屋子裡枯坐等待消息,這向來不是張琛的風格。然而,他本待出去打探消息,可阿六在外頭看門,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乖乖退了回來繼續等。

因此,當聽到外間傳來張壽和朱瑩的說話聲時,他簡直是如釋重負,趕緊拉開門迎了上去。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張壽就指著後頭的朱宜說:「你不用問了,我也才剛從朱大哥那兒聽到了一鱗半爪,所以才叫了朱宜過來,一會讓他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朱宜又不是說書的,再加上生怕朱瑩聽了當時那兇險的狀況更加的生氣,因此儘可能說得言簡意賅。而且,為了討好大小姐和准姑爺,他還故意把朱廷芳那會兒譏刺對方的話大致重複了一遍。

意識到是那是當初在清風徐來堂面對丁亥時,他譏諷人時隨口拿來氣人的反派死於話多的典故,朱瑩竟是嘴快地告訴朱廷芳,張壽不禁哭笑不得。

「哈哈哈,沒想到一向一本正經的朱老大揶揄起人來,也挺毒舌的!」

張琛也親歷過叛賊來襲的那一夜,對當初張壽說這話的背景自然感同身受,此時忍不住捧腹大笑。

而一旁的蔣大少見朱瑩亦是笑得樂不可支,他卻有些心驚肉跳,深悔自己眼色不夠,沒有見機趕緊告退。

這種很可能牽涉到皇族內鬥甚至更深層陰謀的事,他一個小小的滄州富家大少爺聽了幹什麼?朱廷芳今天還辣手無情把所有人都殺了,回頭幕後黑手惱羞成怒,卻動不了眼前這幾位背景深厚的貴介公子千金,會不會找他泄憤啊?

張壽見蔣大少一臉的失魂落魄,而朱瑩笑過之後,終於彷彿是對朱廷芳芥蒂全消,笑吟吟地說要去看看大哥如何,朱宜慌忙護送了這位大小姐離去。等到大門重新關上,張壽就岔開了話題。

「蔣大,既然你今天已經各家都跑過一趟,人人都情願拿出囤積的棉花來,那就籌劃一下復工事宜吧。但機器被毀掉那麼多,一時半會不可能做出來,復工之前,每家先把曾經的僱工名單整理出來,按名單給一份口糧,免得出現饑荒。」

之前朱廷芳剛剛到時,雖說先拿下冼雲河,隨後又拿長蘆縣令許澄以及大皇子立威,但真正讓他得以鎮壓亂局的關鍵……是他直接封存了大皇子的「小金庫」,從中拿了一筆錢出來,以大皇子後悔之前鬼迷心竅為由,平價購買了一批糧食,用於安撫那群失地失業的遊民。

當然,口糧只發了五天的……不是大皇子的錢不夠,而是因為朱廷芳慷他人之慨也要有個限度。而且,之前利用壓低價格又或者不收棉紗這個小手段,和大皇子以及大戶們沆瀣一氣的某個蘇州商人,已經早早就溜之大吉,不在滄州了,他生怕糧商們也來這一招。

畢竟,糧商也同樣逐利,他們又和激變良民無關,朱廷芳不可能一直強行「和買」。

聽到張壽這話,蔣大少猶豫片刻,隨即慌忙說道:「不是我不願意,百十石糧食才多少錢?我是去了那幾家之後,覺得人心惶惶,有人本來就和當家不和,有人和被人舉告,明威將軍派人捕拿下獄的兄弟叔侄不親,覺著自己清白,就想分家又或者變賣家產走人。」

「雖說百十石糧食真沒幾個錢,可他們若是叫起撞天屈來,那卻也不好對付……而且,不是每個人都和齊家老大似的懦弱無能,也有些人其實有主意有想法,只是平日被壓製冷落太狠的。各有各的主意,很難擰成一股繩做事……」

張琛見張壽和朱瑩全都看著自己,他就無可奈何地說:「這種人哪都有。今天我陪著蔣大跑了那五家,劉家和王家就是這樣的。雖說囤積的棉花願意平價吐出來,嘴上也答應復工,但那是怕朝廷追究激變良民,到時候就算肯拿出這份口糧,只怕後續復工也會扯皮。」

「哦。那也不強求,讓他們把囤積居奇的棉花吐出來就好。」張壽哂然一笑,看著張琛直截了當地說,「先前在滄州投入使用的,不過是新式紡機,還有效率更高的新式織機。他們若不想干……」

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蔣大少,他就笑道:「那蔣大郎你不妨把他們的僱工一併接手過來。」

蔣大少使勁吞了一口唾沫,極其不可思議地說:「新式……新式織機?能和那紡機一樣……一樣快嗎?老天,這要是一個人能織出七八個人才能織出的布匹……」

他拚命地掐動手指,試圖計算效率以及利潤,奈何他壓根就不是那樣有腦子的聰明人,掐了老半天,最後整個人都有些糊塗了,唯一確定的就是,當新式紡機碰到了新式織機,那麼原本制約棉布產量的末端那一環就被完全攻破了。

如果這樣的話,此次變故對於蔣家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打擊,而是一次天大的機遇!

蔣大少再次掐了掐手心,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這才小心翼翼地說:「張博士,你剛剛說的話當真?」見張壽微微頷首,一旁的張琛嗤笑一聲,一臉你不信就滾蛋的表情,他慌忙大聲說道,「如若如此,我自當傾其所有安撫之前那些僱工!」

才剛說到這裡,他心裡突然冒出了另一個念頭,細想之後,不禁不寒而慄。

雖說知道這話自己恐怕不該說,但他既然想到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如若紡機和織機效率同時高了那麼多倍,那麼用的人恐怕真不需要那麼多了。就算如今把人全都雇了養起來,那也堅持不了多久……畢竟,棉花是有限的,棉田更是有限的!」

見張壽非但沒有制止他,反而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蔣大少頓時多了幾分底氣。

蔣大少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說:「而且,就算這新式織機,張博士你想要瞞住不為外人所知,但出貨棉布太快,肯定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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