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龍蛇動 第二百七十章 使耕者飽腹,織者無寒

皇帝已經隱隱約約聽出了一點深意,而楚寬也同樣如此。這兩人一個君臨天下,卻很好學……或者說好奇,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和放眼天下的意識;而另一個則是因為常常要和全天下才俊當中的佼佼者打交道,再加上微妙尷尬的身份,於是在不斷地努力充實自己。

因此,楚寬竟是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道:「這些有閑錢的人會去買他們不捨得買的肉蛋,於是市面上的肉蛋禽類也許會漲價……而養豬羊以及雞鴨之類的人發現這些值錢了,自然又會多多飼養……」

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又繼續說道:「而這些東西多了,也許價格會應聲而落,但也有可能他們會賺到更多的錢,那麼對於這些養豬羊雞鴨的人來說,從前吃不起的白米白面,各種好看的衣裳,甚至於貴重一些的首飾,興許也可以買了!」

皇帝頓時撫掌贊道:「不錯,類似就是這個道理,還有,肉食菜蔬吃得多,米面主食就會吃得少,只要手頭寬裕的人越來越多,那麼,哪怕稻米和麥面產量有所減少,但其實也能夠讓天下人糊口!」

張壽笑著點點頭道:「皇上和楚公公果然想得深遠。但是,這僅僅是一個理想的狀況,單單一樣東西的增產,未必能夠拉動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甚至可能因為市面上充斥著棉布乃至於衣裳這樣一種製成品,而使得其價格賤如草。可至少,這一條路沒有錯。」

「我曾經在國子監中說過今人勝古,為什麼?如今的農具勝過秦漢,勝過唐宋,當然更勝過三皇五帝,堯舜盛世,勝過無數文人追憶的,周禮盛行的西周。

而有了好農具,田地的出產自然而然也遠遠勝過當年。所以,就和改進紡機和織機一樣,如果繼續改進耕作的農具,改進耕作的技術,培育優良高產的種子,畝產豈不會更高?」

皇帝的最後一絲漫不經心也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鄭重。他還記得當初讀太祖實錄時的那些記載,太祖做過很多事,很多當時不少人都無法理解的事,但也有很多事情廣為人稱道,這其中就包括親耕,甚至曾經的外皇城北城中,就有多塊稻田。

如今有人覺得太祖皇帝是為了表示重農,但他卻從司禮監口耳相傳的那些故事中得知,太祖皇帝是為了培育優良稻種。但因為開國之後百廢待興,後來太祖又傾力培養太宗,最後更因為避免奪嫡以及父子相疑揚帆出海,稻田卻沒能培育出優種,最終也就湮沒在了歷史中。

他輕輕點了點頭,讚許地說:「你不愧是當年小小年紀就不辭辛苦奔波于田間地頭,說服村人改種水稻,放養柞蠶,對於這些男耕女織的事情竟然看得這般深遠。」

「臣只是覺得,鄉親父老的生活實在是太苦了一些。」

說起這話的時候,張壽完全是一片真心實意:「臣曾經看過春種缺糧的時候,村人在麵粉中摻雜大量野菜,不捨得放油鹽,然後在鍋中烘烤出一個個色澤焦黑,乾澀發苦的野菜餅,以此果腹。臣也曾經看到過年幼的孩子發燒沒錢看病在床上掙扎,父母卻只能向老天祈福。」

「臣看到過辛勤耕作的農人一天只吃兩頓飯,汗滴禾下土卻不敢休息片刻。臣看到過放養雞鴨的孩童看著雞鴨生出來的蛋饞涎欲滴,偷吃一個卻會被父母打得死去活來,只因蛋要賣錢。雖然我家,或者說趙國公府收租很低,娘也幫過他們,但終究難解眾渴。」

「所以,臣聽到京城每年都需要大量糧食通過漕運和海運北上,米貴面賤,所以方才試著讓村人把麥地改成稻田,又買來蠶種,大規模放養柞蠶,鼓勵女子織絹。所以,當初跟著瑩瑩到村裡的朱公權在田間放話鄙薄農家子時,臣想到的就是那些詩。」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綾羅者,不是養蠶人。」

「使耕者飽腹,使織者無寒,這是為官者最應該做的。臣一個從來沒考取過功名的白身,卻承蒙皇上恩寵而官居國子博士,心裡只希望能夠在教化出一批才俊之外,再為耕織者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而且,臣還想在四海之內徵集棉種,還有其他各類海外的種子。」

張壽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要知道,如今用來紡織的棉花,原本並不產於中原,而是從西邊傳來。而如今我們吃的西瓜也好,葡萄也罷,也同樣並非中原所產。臣覺得,在我大明疆域之外,這些能使人溫飽的種子,比香料,比寶石玉石等等各種貨物更寶貴。」

「好,很好,非常好!張卿,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皇帝絲毫不吝於表示自己對張壽的讚賞,一連用了三個好字。一旁的楚寬如夢初醒,再看張壽時,他的眼神中也同樣滿是不可思議。

就張琛坑二皇子這件事,換一個人來,絕對不死也要脫層皮,可張壽卻不但輕輕巧巧一躍而過這道天塹,竟然還用這麼一番道理博得了皇帝的讚歎!

雖然談不上出了一口氣,但皇帝此時已經完全把二皇子被張琛坑了這種事丟到了九霄雲外。他招手示意張壽上前來,又問了張壽幾句之後,聽張壽說完了對張琛的那番安排,他就漸漸放鬆了下來。

「如果那些正憋著勁頭和張武張陸硬扛的傢伙,知道你布設了這麼一個圈套等他們,不知道會是何等憋屈?」

張壽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說:「樂善好施,家有餘慶。為富不仁,天誅地滅!」

皇帝頓時聽著一樂,用手指著張壽笑罵道:「人家都是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到你這裡卻變成為富不仁,天誅地滅了?你這話要是傳揚出去,不知道多少大富之家會對你咬牙切齒!就連那些號稱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山大王,都做不到像你這般!」

「人都有私心,臣也是一樣。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果能在自己錦衣玉食的同時,讓更多的人也能豐衣足食,那豈不是兩全其美?」

張壽說著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另外,臣剛剛請皇上允准在四海之內徵集種子,並不是想讓朝廷下詔。因為一道政令傳達下去,經過各級官府的時候,往往會不斷歪曲,到最後傳到百姓耳中,也許求良種就會變成求祥瑞,曲解了皇上的好意,御史也會群起而攻。」

皇帝頓時輕咦了一聲,隨即就讚許地說:「此言不差。歷朝歷代,各種很好的政令傳達到民間時,卻早已不成樣子,此事想必亦然。既如此,那你準備如何徵集?用你的名義嗎?」

嘿然一笑,張壽就不緊不慢地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人愛細腰,有人愛豐腴,有人好文,有人嗜武。既然如此,有人突發奇想,好農不倦,那就很正常了。比方說,臣的未來二舅哥文不成武不就,另闢蹊徑想著好農邀名,這應該很正常吧?」

張壽竟然打朱二的主意!

醒悟到這一點的楚寬暗自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替朱二默哀,可緊跟著就只聽皇帝哈哈大笑:「朱二郎之前趁著父兄不在上躥下跳,他大哥回來,他已經挨了一頓,如今朱涇回來,他只怕又要挨一頓好打!」

「別說你如今讓他好農,你就是讓他親自下田,他也會心甘情願!」

張壽正在乾清宮和皇帝深入長談,而後皇帝還讓楚寬去御膳房傳了點心,一副你繼續說,時間不夠就留下來和朕用晚餐的時候,趙國公府卻因為趙國公朱涇的歸來而好一陣雞飛狗跳。其中,最絕望的無疑是朱二。

儘管他一直都在計算父親的歸期,可他萬萬沒想到,大哥會突然殺回來,而明明還帶著幾百號親兵的父親,竟然也會突然殺回來!哪怕父親過家門而不入,直接進宮面聖去了,可他甚至來不及去搬救兵——而且等想到去求張壽的時候,他卻得知了一個噩耗。

張壽被朱瑩也拖著進宮去了!

而最讓他五雷轟頂的是,當朱涇和朱瑩回到家之後,他卻得知,張壽有要緊事對皇帝說,於是還留在了乾清宮,他家老爹和妹妹就先回來了。意識到最後的救星也完全幫不上忙,心灰意冷的朱二乾脆也不去慶安堂了,呆在自己的紫煙閣里猶如困獸一般等著最後的宣判。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聽到門外傳來了李媽媽那熟悉的聲音:「二少爺,老爺正在慶安堂太夫人那兒,叫您過去。」

「哦。」

原本父親回來,當兒子的應該第一時間過去,可朱二實在是怕了父親的雷霆大怒,所以只想著拖延一刻是一刻。此時,答應一聲的他無精打采地上前開了門,見李媽媽侍立門外,他本待打聽一下父親心情到底如何,可轉念一想,卻又打消了這念頭。

就算父親心情再好,看到他肯定也就不好了!

高一腳低一腳地來到了慶安堂外,朱二看見穿堂門前婢僕羅列,卻是鴉雀無聲。等到過了穿堂,來到正堂前的院子里,他就聽到了屋子裡朱瑩那清脆的笑聲,間或還有大哥朱廷芳說話的聲音。想到長兄優秀,妹妹漂亮,只有他這個排行居中的無能,他越發心情低落。

耷拉腦袋來到門前,他就聽到李媽媽開口說道:「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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