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生最後所作的《我們死人再生時》(When We Dead Awaken)一本戲裡面有一段話,很可表出易卜生所作文學的根本方法。這本戲的主人翁是一個美術家,費了全副精神鵰成一副像,名為「復活日」。
這位美術家自己說他這副雕像的歷史道:
我那時年紀還輕,不懂得世事。我以為這「復活日」應該是一個極精緻、極美的少女像,不帶著一毫人世的經驗,平空地醒來,自然光明莊嚴,沒有什麼過惡可除。……但是我後來那幾年,懂得些世事了,才知道這「復活日」不是這樣簡單的,原來是很複雜的。……我眼裡所見的人情世故,都到我理想中來,我不能不把這些現狀包括進去。我只好把這像的座子放大了,放寬了。
我在那座子上雕了一片曲折爆裂的地面。從那地的裂縫裡,鑽出來無數模糊不分明、人身獸面的男男女女。這都是我在世間親自見過的男男女女。(二幕)
這是「易卜生主義」的根本方法。那不帶一毫人世罪惡的少女像,是指那盲目的理想派文學。那無數模糊不分明,人身獸面的男男女女,是指寫實派的文學。易卜生早年和晚年的著作雖不能全說是寫實主義,但是我們看他極盛時期的著作,盡可以說,易卜生的文學,易卜生的人生觀,只是一個寫實主義,一八八二年,他有一封信給一個朋友,信中說道:
我做書的目的,要使讀者人人心中都覺得他所讀的全是實事。(《尺牘》第一五九號)
人生的大病根在於不肯睜開眼睛來看世間的真實現狀。明明是男盜女娼的社會,我們偏說是聖賢禮義之邦;明明是贓官、污吏的政治,我們偏要歌功頌德;明明是不可救藥的大病,我們偏說—點病都沒有!卻不知道:若要病好,須先認有病;若要政治好,須先認現今的政治實在不好;若要改良社會,須先知道現今的社會實在是男盜女娼的社會!易卜生的長處,只在他肯說老實話,只在他能把社會種種腐敗齷齪的實在情形寫出來叫大家仔細看。他並不是愛說社會的壞處,他只是不得不說。一八八零年,他對一個朋友說:
我無論作什麼詩,編什麼戲,我的目的只要我自己精神上的舒服清凈。因為我們對於社會的罪惡,都脫不了干係的。 (《尺牘》第一四八號)
因為我們對於社會的罪惡都脫不了干係,故不得不說老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