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到央視來做這個講座。一來因為我做過媒體工作,非常了解大家在這個時代遇到的困境;二來不論困境如何,總還是有很多人在積極地做事,保持著生命昂揚的本性和進取之心。而我也願意和這些朋友交往,並從中獲取能量。我注意到一個現象,那就是和我交往最密的媒體朋友主要在兩個地方:一是南方報業,一是央視。這很有趣,因為在許多人看來,南方報業大膽敢言,鋒芒畢露,像是「叛軍」,而央視四平八穩,總在關鍵時候定調子,像是「中央軍」「御林軍」。甚至有人認為,雖然兩家媒體都被罵過,理由卻不太一樣,南方報業是因為做得太好,而央視是因為做得太差。這樣過於臉譜化的評價難免有失偏頗,會讓我們忽略一些好的東西。據我所知,張潔、李倫、庄永志、柴靜諸君都做過不少好的節目。相信這樣守護良知與獨立精神的人在央視以及其他中央媒體里還有很多,大家日拱一卒的忍耐與堅持,謀求國家與社會進步的決心,都是這個時代不可或缺的。
而且從整體上說,國內絕大多數媒體都抱著一種熱切的態度,希望中國能朝著一個開放、寬闊的方向走。這是我們時代的默契。像《環球時報》那樣雞立鶴群,一見「陰謀」就興奮的媒體,畢竟為數不多。
回到本次講座的主題,幾天前我給李倫兄兩個備選題目,最後定的是「自由在高處」。這個題目給人無限遐想。什麼是「自由在高處」,最極端的理解恐怕就是身居高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有網友看到預告,就說要想自由在高處,你先得給我找個直升機。
今天,我到這裡來不為提供直升機,這不是我能解決的。我想談的是對自由與時勢的理解。我相信大家都趴著的時候,你堅持站著你就在高處了。為了講得更清楚些,我會同時談到幾部電影。電影在我這裡從來不只是一種藝術,更是思考現實的工具。
A. 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關於自由有很多說法。它究竟是好詞,還是壞詞,得視條件而定,在此不妨簡單羅列一下。
有些自由是被歌頌的。比如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導人民》(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這裡的自由同時是自由女神,妖嬈的乳房,不僅唯美,而且哺育現代文明。富蘭克林說,「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我的祖國」,這裡自由也是好詞。胡適在晚年說「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則將自由放到了次好的位置。
有些自由是被質疑甚至被詛咒的。自由有時候是個好詞,有時候模稜兩可,有時候則絕對是個壞詞,正如「狼的自由,就是羊的末日」。
盧梭曾經說過「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L''homme est né libre,et partout il est dans les fers),這裡自由也是好的。但到了法國大革命時期,變成了「自由引導野獸」。對此抨擊得最厲害的是羅蘭夫人——「自由啊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在這裡,自由就變成了一個壞詞。當然,我們知道這種以強製為前提的自由,並非真正的自由,其實質是奴役。托克維爾曾經這樣談到法國大革命:「法國人希望平等,但當他們在自由中找尋不到平等時,就希望在奴役中找到它。」
華盛頓林肯紀念堂邊上有個韓戰紀念碑,紀念碑牆上的標語寫著:「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這裡的自由區別於上文的Liberté(即英文的Liberty)。同樣是自由,它對於美國人是個好詞,可在朝鮮官方看來又是一個壞詞。
同一個人,他還可能既要求自由,又要求被奴役。站在皇帝面前,馬丁·路德講過這樣一句名言——「這是我的立場,不能後退一步。因為我的良心唯獨是上帝話語的囚徒。」在皇帝面前,路德是自由的;但在上帝面前,他又是不自由的。他那麼樂意,那麼清醒,他認為自己是自由的。平常我們說自己是「良知的囚徒」,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自願奴役論」了。
有些自由無所謂好壞,只在於各有取捨。Beyond在《海闊天空》里唱的「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這裡自由指的是身心自由,是Freedom,它是好東西,但和現實往往會有衝突。而裴多菲的蜜月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Life is dear,love is dearer. Both be given up for freedom.)實際上包括了三種自由:生命、愛情以及後面特指的「政治自由」。有的人願意為了政治自由拋棄生命與愛情,有的人不願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時代理解也不同。二十世紀中國的許多革命者,今天回過頭來想當年如何出生入死,恐怕也有新的理解。
有關自由的理解還有很多。有些敘述則完全等同夢話,如奧威爾寫在《一九八四》里的辯證法,「自由即奴役,戰爭即和平,無知即力量」。這裡的自由,不過是把手伸進手銬的自由,仍不是真自由。
B. 兩種自由
最近一年來我對「國家」這個概念談得比較多。借著今天這個機會,和大家一起探討兩個自由的概念,即上面已經涉及的Liberty和Freedom。
先說Liberty。自由小姐(Miss liberty)用的就是這個詞。帕特里克說「Give me liberty ive me death」(不自由,毋寧死),用的也是這個詞。從詞義上說,Liberty既指自由權,也有「冒昧,失禮;(對規章等的)違反行為; 不客氣」等含義,作為複數用時同時還包括「特許權; 自治權,選舉權,參政權,使用或留住權,活動範圍,特許區域」等意思。而在哲學意義上,還有「意志自由」的意味。從這些意思中可以看到,Liberty主要協調的是人與社會的關係。所以當年嚴復翻譯密爾的《論自由》(On Liberty)時,直接把這本書譯為《群己權界論》。嚴復是個很敏感的人,他意識到Freedom和Liberty不是相同的自由,所以將Freedom稱為自由,而將Liberty譯為「自繇」,以示區別。
說到嚴復的謹慎,這裡不妨補充一下他對「Right」一詞的翻譯。1862年,丁韙良將「Right」譯為「權利」,對此嚴復並不滿意,認為這是「以霸譯王」。因為「Right」一詞有是非之分,並不只有中文世界的「爭權奪利」,還有正義,所以嚴復後來將它譯為「民直」、「天直」。為解除國人對「Right」一詞的誤解與誤用,尤其是在政治紛爭中的有意歪曲,只講「權利」,不論「是非」,胡適一再對「權利」一詞重做解釋。1933年,胡適也選用兩個漢字,造了一個新詞:「義權」。胡適說:「其實『權利』的本義只是一個人所應有,其正確的翻譯應該是『義權』。」(《民權的保障》,原載1933年《獨立評論》第38號)
為避免詞義與語音上的混淆,最近這些年又有人提出以「利權」代替「權利」,並由此重新引起了一場有關如何糾正「權利」一詞的討論。由此可見「權利」一詞的問題一直未解決,成為好問究竟者心中的隱痛。
另一個詞則是Freedom。在電影《勇敢的心》里,當手帕從天空徐徐落下的時候,華萊士當眾喊的那個詞就是「Freedom」。它傾向於指個體的自由。我講九十年代以後中國人「背對主義,面向自由」指的也是這個自由。
張佛泉(1907-1994)是胡適派自由主義群體中最活躍的人物之一,他曾經在《自由與人權》一書中區別過這兩個詞:Liberty多指政治方面的保障,可以開列一張明晰的權利清單;而Freedom 含義比較模糊,多指人的意志自主性,並無公認的標準。以賽亞·伯林有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一說。所謂消極自由,說到底就是免於做什麼事情的自由;而積極自由是可以做什麼的自由。消極自由是「不說」的自由,而積極自由是「說不」的自由。考慮到Liberty是政治上的保障,是一種底線自由,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將Liberty理解為一種消極自由;而Freedom作為一種進取的自由,可被視為一種積極自由。
C. 政治底線與思想自由
海涅曾經提醒法國人,不要輕視觀念的影響力:「教授在沉靜的研究中所培養出來的哲學概念可能摧毀一個文明。」海涅抱怨盧梭的著作在羅伯斯庇爾那裡成了血跡斑斑的兵器,甚至成功預言了費希特和謝林關於民族優越性的浪漫信仰會在德國追隨者那裡造成反對西方自由文化的可怕結果。
不過,對於海涅的提醒,伯林並不完全贊同。理由是,如果這些教授能夠產生致命的力量,那麼化解這種危機的力量,不也來自其他思想家或者教授么?用今天的話來說,我們並不害怕某種極端的理論,而是害怕沒有與之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