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繆爾森·亨廷頓先生走了。一個在美國乃至世界響噹噹的學者,在他八十一歲的時候離開了人世。
在哈佛執教五十餘載,人們會記住亨廷頓的許多美德。有文章說,亨廷頓大部分的學術靈感來源於課堂之上。而且與許多教授不同,亨廷頓更看重為本科生上課。在他看來,研究生的腦子裡已經塞進了太多的術語和條條框框,不大敢於挑戰教授的觀點,而本科生則少有這些束縛,只要你不限制他們,他們完全可以信馬由韁,信口開河。所以在課堂上,亨廷頓會留出許多時間傾聽學生們的討論與發言。這種鼓勵思想碰撞的開放式教育有利於人才的培育是顯而易見的。
至於他的學術著作或者政治評論,最具代表性者莫過於「文明衝突論」。只是,該學說與亨廷頓的開放性課堂相比,似乎完全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從1993年開始,亨廷頓發表系列文章,講述後冷戰時期的暴力衝突並非出於各國在意識型態上的分歧,而是不同文明之間的文化及宗教差異所造成。該觀點立即引起了廣泛關注。「9·11」事件之後,許多原本反對他的人也轉而稱讚他神機妙算。
與此同時,十幾年來有關「文明衝突論」的批評文章也早已經汗牛充棟。人類既會毀於對過去的徹底遺忘,也會死於對未來的無端想像(或者恐懼)。著名的「俄狄浦斯悲劇」講的就是一個關於未來的預言摧毀人的生活的故事。命名即創造,想像即誕生。「俄狄浦斯悲劇」很好地展示了那些可能導致「自我實現」的「消極預言」將如何影響人的命運。正是這個導果為因的「消極預言」,導致了「(弒父)悲劇的誕生」。
九十年代《The Bible Code》曾在西方流行。據說通過循環抽取字母,有人藉助計算機在《聖經》中找到了「拉賓—遇刺」、「薩達姆—飛毛腿」等「預言密碼」。顯然,這不過是場文字遊戲。如有反對者指出,整本《聖經》希伯來文有幾十萬個字母,至少可發生百億種字母組合,所謂「密碼」不過是斷章取義的巧合。
人是語言的動物,也是預言的囚徒。人類不僅習慣於在典籍中附會自身的命運,而且不斷創造新預言引領未來。所以,當一些密碼信徒著手在《聖經》中尋找「拉登」與「9·11」的蛛絲馬跡時,亨廷頓若遠見的巫師為繼續推銷「文明衝突論」樂此不疲。
社會學家托馬斯夫婦在《美國的兒童》一書談到一句富有哲理且被廣泛引用的話:「如果人們將情境定義為真實的,它們在結果上就是真實的。」基於這句話,社會學家羅伯特·默頓將其概括為所謂的「托馬斯定理」, 並據此提出了「自我實現的預言(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一說。關於這個理論,中國有不少老話更容易理解。比如算命先生說的「心誠則靈」——這個花招使算命者的責任完全轉移到被算命者身上;又比如「怕鬼鬼上身」,如果一個人整天提心弔膽,懷疑周圍有鬼,那麼他遲早就會被存在於心裡的鬼活活嚇死。
預言如何自我實現?這種例子不勝枚舉。比如一家銀行,儘管它的資產流動相對暢通、經營狀況良好,但是一旦有足夠多的儲戶相信了它已無力償還存款的謠言,就會導致越來越多的儲戶瘋狂擠兌,並最終導致該銀行破產。同樣的道理,假如某個地方的報紙電台說當地明天要鬧油荒,而且大家信以為真,今晚都去加油站排隊加滿油,那明天當地就真的要鬧油荒了。這時候你不得不相信,恐懼不僅是人類的精神導師,而且指導著人類具體入微的生活。
有個笑話同樣解釋了這種因果倒置:一位推銷員來到鄉下,對當地人說,你們得買個防毒面具。當地人不明白,說空氣這樣清新,要它幹什麼?!沒多久,附近蓋起了個工廠,許多有毒氣體從大煙囪里冒了出來。於是大家找推銷員買防毒面具,稱讚他的預言准。當問到冒煙的工廠生產什麼時,推銷員說,就是生產防毒面具的。
事實上,那些具有概括性的理論,在「綜述」世界的過程中通常都會犯簡單化的錯誤。一個著名的說法是,如果你手裡只有一把鎚子,那麼你看到所有的問題都是釘子。一旦「文明衝突論」成為人們分析世界、對號入座的工具,那麼發生在所謂不同「文明體系」下的衝突,都可以用「文明的衝突」來解釋了。更糟糕的是,當人們把對現實預言性的描述當成現實本身,原本沒有衝突的國家或文明開始枕戈待旦,它不僅掩蓋了弱肉強食的政治,並且幫助別有用心的恐怖分子招兵買馬。當一起偶發事件變成蓄謀已久的陰謀,潘多拉盒將從此打開,冤冤相報、惡性循環。人類諸多苦難便是這樣一層層「解釋」與「預言」出來的。上世紀幾度將人類推向滅絕邊緣的軍備競賽不正是在不斷地預言中完成武力升級?
不同的文明是否能夠和平相處?記得有一年我在廣州出差,看著滿大街擁堵的汽車,我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中國的汽車車牌,也許是融合世界幾大文明的最經典範例。假設現在有這樣一個廣州車牌——「粵ABC123」。在這裡,首先「粵」是一個漢字,屬於中華文明,在某種程度上說也代表著東方文明。「ABC」是字母,它來自於歐美,屬於西方文明;至於車牌後的數字「123」,眾所周知,這是阿拉伯數字,源於印度與早期阿拉伯文化對世界的貢獻,屬於印度文明和伊斯蘭文明。它們不是相處得很好么?如果你不去用「文明衝突論」「詛咒」它們,不惹事生非地對字母、數字或漢字中的任何一方說壞話,找它們「潛在的敵人」,它們就會相安無事和睦相處。
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能夠詛咒人類命運者從來都是人類本身。而古往今來,人類只有一個文明,即人類文明,任何文明不過是其中一個分支,或者源流。如果在不同文明之間有衝突,也只是「不文明的衝突」。對於世界來說,最重要的是在不斷的融合中消除「不文明」,而非將這個完整的世界像切西瓜一樣分成兩半,然後指著東邊一半西瓜說,西邊那半是你們的敵人。明眼人知道,如果這裡真有「文明的衝突」,那也是發生在西瓜與握西瓜刀的那隻手之間。
文章結尾,有必要補充一下我剛剛知道亨廷頓先生去世消息時的第一感受。不瞞您說,當時我首先想到的是——人世間最真實而最亘久的「衝突」,是在人的生與死之間,而絕不是文明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