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互聯網。雖然十幾年來,我把一生中最寶貴的年華都花在了網路上,這點讓我時常深感不安。我是原報社最早自費上網的人。1996年,也就是在報社大樓統一接入互聯網的前一年,我花了近兩個月的薪水,約四千元,包括買一隻貓(數據機)並預付一年的網費。現在「信息成災」,新一代年輕人或許已經無法想像生活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我們對網路信息何其渴望。而我始終相信,一個努力拓展言論自由的人,一定不忘拓展接受信息的自由,因為二者密不可分。只有奠基在接受信息自由基礎之上,自由言論才更牢靠,更真實,更全面。
而我面對公眾的更自由的寫作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其後幾年間,伴隨著互聯網言論的興起,各大紙媒都開始意識到了過去單一的新聞紙已經失去了核心競爭力,它還需要觀點,需要評論紙,需要觀點新聞。拜互聯網之所賜,直至今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許多報紙都開闢了一到兩塊甚至更多的評論專版,而且一些電台、電視台也開始緊鑼密鼓地在中國各地尋找評論員。
人人有話要說,一個嶄新的時代正在悄悄來臨。然而它又是那麼似曾相識,續接了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前的自由言論,一切勢必要昔日重來。
打開歷史,遊目騁懷,傾聽兩個時代的心跳。誰也無法否認,在那個已然逝去的時代,當年的才子佳人們是何等意氣風發!借著一次次無意有緣的相遇,我陸續了解到了杜亞泉、胡適、王芸生、董時進、張佛泉、儲安平等睿智而堅定的評論家與思想者。從《東方雜誌》、《獨立評論》到《大公報》和《觀察》,從散見於各處的農村問題討論到憲政問題研究,一切都讓我相見恨晚、無比震驚。相見恨晚是因為我不曾在教科書上得到我最想得到也本該得到的知識,而無比震驚則在於當代中國人扭扭捏捏討論的許多真問題,杜亞泉、胡適那代人在上個世紀初已經充分討論了,甚至包括「孩子是否需要讀經」這樣的小問題。而且,由於種種原因,那代人所得出的一些結論,比現在還要深刻。關於這一點,2008年夏天,在我終於通讀嶽麓書社十卷本《獨立評論》時更是嘆息不止。
大概十年前,我借《錯過胡適一百年》一文梳理胡適的思想,算是閱盡歷史的玩笑與鬼打牆;同樣,當我用一本書(《重新發現社會》)的篇幅來談國家與社會的邊界時,發現杜亞泉——這位比我恰好早生了整整一百年的思想巨子,只用一篇四千餘字的政論便將我要說的道理全講完了。這樣的時候,你是欣慰多一些,還是絕望多一些?
然而,我們總還是有些事情可做。記得幾年前在北京的一次聚餐,當帶我去的朋友向大家介紹我在南開教書,同時給《新京報》當社論主筆、首席評論員,而且還是江西人時,在座的章詒和女士立即從桌子對面站起來和我握手,「你就是羅隆基啊!」當然,這只是些玩笑話。我更知道,無論我是否有所作為,羅隆基和他的那個時代早過去了。但你也大可不必為那個時代事業未竟而惋惜。那代人沒做完的事,由你現在來做,既是責任,也是機緣。歐美國家的一些學者與社會工作者,願意「吃飽了撐的」花更多時間批評亞洲和中國,何嘗不是在這裡找他們想要完成的「未竟的事業」呢?
在《重新發現社會》的後記里,我談到維克多·雨果在很小的時候十分崇拜夏多布里昂。雨果曾經用他的一生髮誓,「要麼成為夏多布里昂,要麼一無所成。」若干年後,雨果的成就只在夏多布里昂之上。我也有許多引以為榮的榜樣,從雨果、羅蘭到胡適,從波普爾、茨威格到弗里德曼,然而這些年來,尤其是在我三十歲以後,我最想對自己說的一句話是:「要麼成為熊培雲,要麼一無所成。」
沒有誰的人生可以複製,你也沒有必要去複製,你只能做最好的自己。時代也一樣,沒有誰可以回到已然逝去的時代,就好像雖然同樣處於穿越歷史三峽的轉型時期,但中國之今日也不會等同於法蘭西的十九世紀。我們唯一可做的,就是一點點努力,讓我們所處的時代——這時間上的家園,成為最好的時代。
在大學的課堂上,我常和學生提及斯蒂芬·茨威格寫在《人類群星閃耀時》里的一句話,「一個人生命中最大的幸運,莫過於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強的時候發現了自己的使命」,並由此展開;大學的意義不只在於鍛煉人格,培養思維能力,還在於找到或者確定裨益終生的興趣。如果你找到了真正屬於你的興趣,願意終生為此努力,即使沒有讀完大學,你的人生也一定是豐滿而有希望的。一個人,在他的有生之年,最大的不幸恐怕還不在於曾經遭受了多少困苦挫折,而在於他雖然終日忙碌,卻不知道自己最適合做什麼,最喜歡做什麼,最需要做什麼,只在送往迎來之間匆匆度過一生。
有時候我免不了去想,人生真的很無趣,因為要做那麼多我們不想做的事情。記得上中學時,為了高考,學校牆壁上到處是「堅持」、「毅力」等激勵人心的詞語,當時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然而,今天回過頭去看,難免會有這樣的經驗(毋寧說是教訓)與心得,靠著「堅持」、「毅力」去學的課本上的知識,去做的事情,也許是我們一生中最不需要的。
我無法不感恩生活,感恩生命,感恩冥冥之中有著某種神秘的力量。我得到了命運之神的眷顧,在我年少之時,就知道自己會將一生獻給文字,獻給自己無限接近真理的慾望,並且年年樂此不疲。無論是寫什麼,一切得益於我的兩個天性:一是懷疑的精神,二是思想的樂趣。而這一切,都是符合我的自由的本性的。有懷疑的精神,就很少會盲從,人生因此少走許多彎路;能體味思想的樂趣,做事便無所謂毅力與堅持,做什麼都樂在其中了。我每天都不捨得睡,想了解世界多一點,想寫作時間多一點。唯一需要有毅力來做卻又未做成的事情是勸自己早點睡覺。就像一個男人愛上了堪稱「Soulmate(靈魂之伴侶)」的美人,願意與她共度一生,這顯然是不需要什麼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