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我的父親,一位憨厚而怯弱的農民,在我五歲那年,從生產隊給我買來了一支沒有花紋的鉛筆,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支筆,也是父親給我的最大恩情。寫到這裡,我差點要掉下淚來。還記得那個夏日的傍晚,我光著膀子,將鉛筆別在小短褲的鬆緊帶上,在村子裡四處炫耀。雖然那時還不知道這支筆對我意味著什麼,但我的確非常喜歡它,知道它很重要,並且感受到了它可能給我帶來的求知的樂趣。這也許就是人的天性吧,我天生好學,在我還未入學的時候,因為能做五年級學生給我出的數學題,而且喜歡眨眼,我已經是聞名於方圓幾里的小天才了。
我的樂趣並不在數學,而在語文。十五歲時,我上高二,在學校辦起了文學社,開始給各年級送一份由我親自刻寫油印的文學刊物。所以我一直說,在考上大學,提著筆杆子進城之前,我最初的想法是要寫詩歌或者小說的。那個年代,詩歌未死,烏托邦還在,小說依舊寄寓青春夢想。只是時光流轉,陰差陽錯,多年來我詩只寫了幾首,小說未著半字,評論倒是寫了一千篇。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近幾年,不少寫詩歌或寫小說的人也開始改行,該出手時就出手,做起了評論員來。這一切轉變,恐怕是中國這光怪陸離的現實,讓那些以想像為業的人對自己的想像力絕望了吧!人們時常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無窮,給了這個世界無以數計的神奇景觀。事實上,轉型期的中國社會也是如此傳奇,它的創造力已經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力。試想,在平常寂靜的午後,當你翻開書頁,怎會在某篇小說中讀到「躲貓貓」、「被自殺」、「牽屍談價」、「臨時性強姦」、「恨爹不成剛」等詭異的章節,猙獰的詩意?
和現實相比,詩人與小說家不但輸掉了想像力,而且輸掉了修辭的能力。難怪有人說,轉型期的中國不需要小說了,詩歌也一樣——現在需要的是評論。而我,正是在這一時代浪潮的推動下,並由著自己思考問題的樂趣,捲入到評論寫作中來的。
還記得十幾年前,我剛參加報社的工作沒多久,有機會開專欄寫評論。而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便是領導之領導下達的小要求:「評論可以寫啊,但不能有觀點。」好在事在人為,這個「第22條軍規」並沒有完全阻礙我的成長。2002年,在大學畢業六、七年後,我辭去了第一份工作。回想那次辭職的過程,其間不乏惆悵與糾結。在此之前,因為希望報社能給我一個外派的機會,再加上日報是以日為工作單位,醒來就得繼續工作,不能對未來做一個很好的打算,為此蹉跎了不少歲月。直到一個清涼的夜晚,我下完夜班準備回家,就在我獨自走下報社大樓去開自行車鎖的那一剎那,像是突然被電擊了一樣。我聽到了一個發自內心的聲音:「嘿,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等機會呢?你年輕,還有夢想,你能為自己決策。那個有決策權的你為什麼不給有夢想的你一個機會呢?你為什麼不讓他去試試呢?如果連你都不肯給自己機會,誰還會給你機會呢?」
是啊,我是自己人生的領導者,我不能因為不給自己機會而荒廢青春。那一刻,我找到了此前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力量,做自己命運的主人,讓自己給自己機會。就這樣,幾個月內我很快辦完了赴法自費留學的手續。你得承認,對於一個農家子弟而言,這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留學生都是父母大把大把給錢,而我在留學時還必須每年給鄉下父母寄一些錢,包括其間母親做手術的費用。不是說了嗎,我是家裡的「臨時政府」。當然,即使如此,日子過得還算寬裕。畢竟此前工作的幾年,我做過一些兼職,還有一些積蓄。雖然不是很多,但在這點上,我對原單位及曾經效力過的網路公司還是感恩的。我因此獲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財務自由,並且體會到了財務自由給我的人生帶來的便利。所以,當有的年輕人向我感慨不知道將來做點什麼時,我會給他們兩個建議:如果不想浪費光陰的話,要麼靜下心來讀點書,要麼去賺點錢。這兩點對你將來都有用。
臨行話別,報社有位兄長和我講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大意是在一個廣場上,人擠人,你不知道方向在哪裡,但如果你站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就知道周遭的種種擁擠對你來說其實毫無意義。儘管我正是這樣做的,這段話似乎也只是為了表達對我辭職留學的贊同,但我不得不說,它對我很有啟發,彷彿為我的離職出走賦予了一種特別的內涵。這算是我現在談論的「自由在高處」的最早一點機緣吧。
喬布斯說,「你須尋得所愛。」這個問題在我少年時便已經解決了。我知道一生所愛,除了思考與寫作,我的生命別無激情。我需要尋找的只是一個更開闊的平台,打開自己的世界。而這一切,在我跨出國門後,都順理成章地解決了。從今往後,我可以為任何華文媒體寫作,接受他們的約稿。在身份上,我不再屬於任何一家單位,我感受到了什麼是「面朝社會,春暖花開」。更重要的是,我在空間上遠離了國家,在時間上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