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1日夜,我乘一架以色列「阿爾法」式運輸機冒著海灣戰爭的炮火在本---古里 安機場著陸。這是我頭一次跳上這塊神秘的國土,當時以色列尚未與中國建交。
我徑直爬到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頂層的陽台上,成為有史到來第一個用「新華社特拉維 夫」電頭髮稿的中國人。入夜,我跟著一幫膽大妄為的西方記者守在樓頂上等「飛毛腿」, 喝威士忌,數遍古今的各國英雄。美國CBs攝影師海古德津津樂道地稱讚以色列總長伊扎克· 拉賓,彷彿他是聖喬治。可當時我對以色列的全部知識僅為一本田上四郎的《中東戰爭全史 》和一張以色列地圖。想不到在此後的三年里,我數次前往以色列,每次都與這位大名鼎鼎 的拉賓將軍有關。
(一)
1992年6月22日,我第二次去以色列,奉命採訪以色列大選。歷史上的6月22日不是法國 工人起義就是希特勒進攻蘇聯,而我則在這天連人帶車都被扣在加沙與阿什克隆間的沙漠里 ,整整兩車以色列國防軍把我和我的大吉普押往西奈。在押解我的路上,南方軍區的一位中 校還執著地要與我打賭,是沙米爾贏還是拉賓贏,我毫不猶豫地選了沙米爾,可中校說我准 輸。
好在弄清楚我的種種苦衷之後,押送我的軍警憲特迅速放我上了路。《以色列消息報》 還為我的莽撞登了條特寫:「250名外國記者來以採訪大選,31歲的中國記者讓南方軍區跳了 起來。」
次日凌晨,當我從耶路撒冷驅車60公里趕至特拉維夫哈美利茲投票站時,只拍到瘦小枯 干但總精神抖擻的沙米爾,而工黨領袖拉賓則在幾公里外的另一投票站投票。我急忙發動汽 車,可《以色列之聲》的記者偏舉著個話筒橫在我那因闖邊界被傳媒炒得火熱的大吉普前, 問我昨天是否遭到軍警非人道待遇,由此是否會影響中以關係。我一面掛檔、松離合器,一 面歪著脖子告訴他:「士兵不是以色列,我更代表不了中國。」想不到這段由吉普馬達伴奏 的採訪在電台播出時,竟被中國駐以色列大使林真的秘書錄了下來,林大使誇我回答得很有 外交水平。
待我駕大吉普風馳電掣趕到投票站時,只見拉賓正躬身鑽進一輛破舊的「沃爾沃」絕塵 而去,至此,我追拍拉賓大選投票的任務就這麼不體面地以失敗告終。
好在當晚以色列工黨在丹·特拉維夫飯店工黨總部集會助選,我還有機會再睹這位拉賓 將軍的風采。從黃昏等到午夜,這位頗具傳奇色彩的將軍就是不肯露面。天快亮了,興奮的 工黨黨員還在等待大選的統計結果。直到有人宣布工黨以12席之差擊敗對手利庫德集團後, 姍姍而來的拉賓才露了面。
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端詳拉賓這張比關公還紅的大臉。還是「六日戰爭」中那種 躬身向右前方微傾的習慣姿勢,只是黃軍褲換成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暗條紋西裝,給人一種 羞羞答答的錯覺,可一開口,渾厚吵啞的男低音立即將剛才的羞赧之氣一掃而光,顫抖的語 音浸透了工黨飽嘗15年在野黨的辛酸和大選勝利的激動。拉賓的講話一再被震天的歡呼聲和 工黨黨歌打斷,他一一感謝支持他的同事和選民,直到有人齊呼「佩雷斯」時,他才想起這 位與他素有芥蒂而又風雨同舟的同事。
四天之後,拉賓在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多功能廳正式慶祝工黨獲勝,還是那輛老掉牙的 「沃爾沃」轎車,還是那身黑西服。這位由突擊隊員、野戰排長升至以軍總長、駐美大使及 1974年~1977年內閣總理的老者,終於重新回到權力的頂峰。面對記者圍剿,這位鶴髮童顏 、下野15年之久的花甲老人侃侃而談,一雙深逢的藍眼睛似乎永遠帶著一絲憂傷。
(二)
拉賓在《回憶錄》中回憶自己的出生時說:「有的婚姻是天造之合,我的父母就結合於 聖城耶路撒冷。」拉賓的父親魯比佐夫生於烏克蘭,俄國革命後隻身逃往美國,畢業於芝加 哥大學。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想當英雄的魯比佐夫報名參軍保衛耶路撒冷,由於平足被 刷了下來。可固執的魯比佐夫趁人不備將自己的姓改為拉賓,走向另一位矮個大頭的體檢官 ,竟奇蹟般地混了過去。多年以後,成了以色列首任總理的本---古里安拍著拉賓的肩膀:「 小子!要不是讓你爹通過體檢,你就不可能生在耶路撒冷啦。」
就這樣,老拉賓進了英軍第38營。可惜時運不濟,等他的部隊開到巴勒斯坦時,戰爭已 近尾聲。儘管一個敵人沒見著,但畢竟朝天放了許多空槍。在鎮壓一場阿拉伯人騷亂之後, 好歹也算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老拉賓沒有白上戰場,他俘獲了驚人的「戰利品」----一 位楚楚動人、含情脈脈的猶太姑娘。她原是彼得堡一位頗有教養的富商,十月革命後來到巴 勒斯坦。她先在加利利基布茲墾荒,天生麗質受不了斯巴達式的磨練,只好到耶路撒冷當了 護士。
那年阿拉伯人發動襲擊猶太移民的騷亂,高大健壯的猶太軍人老拉賓用胸脯護住了她。 老拉賓發揚參軍時的那股犟勁,趁熱打鐵與姑娘成婚。一年後的1922年3月1日,酷似其父的 藍眼珠的伊扎克·拉賓誕生於耶路撒冷。
拉賓的母親是個天生的政治家,當老拉賓還是金屬工會積極分子時,她己當選為特拉維 夫市政委員了。小拉賓先後在幼兒園、工人子弟學校長大成人,15歲考進了卡多里農技學校 。課餘,拉賓在加利利基布茲務農,白天種地,晚上在農場當警衛。從卡多里農校畢業時, 拉賓由於成績優異,得到英國7。5鎊的「農具獎金」,可他根本沒把錢用在農具上,至今還 自稱欠英國政府。5鎊。
象當時所有基布茲社員一樣,拉賓對土地本能地眷戀,為墾荒地甚至放棄了去美國伯克 利大學留學的機會。假如不是隆美爾打到埃及的阿拉曼,拉賓肯定在海法基布茲里當一輩子 老農了。1941年,當一名神頭鬼臉的大漢找到正在基布茲食堂喝湯的拉賓,問他是否願意加 入帕爾馬奇(希伯來語,意為突擊隊)時,拉賓對此還一無所知。
1941年5月的一個黃昏,拉賓和其他二十多個同樣激動的小夥子開進了南黎巴嫩破壞電話 線,這是他參加帕爾馬奇的第一個戰鬥。
1943年,21歲的拉賓出任帕爾馬奇排長,很快他的排成了帕爾馬奇九個排中火力最猛的 一個。一次演習之後,拉賓順手牽羊將一枚未打響的迫擊炮彈藏進背包,混上公共汽車運回 海法,因為他的排只有迫擊炮而沒有炮彈。不料就在他為自己的所為洋洋得意時,一紙盜竊 彈藥的傳票把他送上了軍事法庭。原來他偷走的那枚啞彈,是當時全帕爾馬奇的最後一發炮 彈。
1947年聯大通過巴以分治決議,可聯結耶路撒冷至特拉維夫的公路一開始就被阿拉伯軍 隊切成幾段,耶路撒冷成了一塊飛地。為了保障以色列與耶路撒冷的聯繫,以色列總理本-- -古里安命令26歲的帕爾馬奇上校旅長拉賓打通這條70公里的生命線。脾氣暴躁但卻雷厲風行 的拉賓立即以自己的方式工作,他不僅打通了縱穿「地獄之門」阿雅龍山谷的特拉維夫至耶 路撒冷公路,還以暴力另開出一條「緬甸路」。
1991年1月到1993年9月,我先後四次拉赴以色列採訪,特拉維夫至耶路撒冷公路是我的 必經之路。駕大吉普穿行於阿雅龍山谷之間,當年拉賓親手改裝的裝甲汽車還扔在路邊,被 火箭榴彈擊中的彈洞張著血盆大口,被後人塗上暗紅色防鏽漆,提醒人們牢記前輩付出的鮮 血代價。
(三)
帕爾馬奇隊員拉賓在婚戀問題上一掃窮追猛打的職業雄風,更沒有他老爹趁熱打鐵的魄 力。
1944年,22歲的拉賓與亭亭玉立的麗哈邂逅於陽光明媚的特拉維夫街頭。雙方只是相互 一瞥,就把一切全說明白了,其後是默默相向而立,深情凝視,麗哈一對明眸當即淚花滾滾 。拉賓忙從軍褲口袋中掏出皺巴巴、滿是汗味煙味的大手絹遞過去,可麗哈收下了手絹卻沒 擦淚水。次日清晨,麗哈把洗得乾淨無比、灑了香水並綉了一顆心的手絹還給拉賓,拉賓當 即心慌意亂,邁開軍靴跨上一步,展開猿臂把麗哈抱了起來。
可戰場上雷厲風行的拉賓並不願立即明確兩人的關係,在長達四年的戀情中若即若離, 不時玩弄「敵進我退」、打了就跑的帕爾馬奇戰術。其實,拉賓始終狂戀著麗哈,只是身為 一名帕爾馬奇軍官,死神的黑翼一直籠罩在頭頂,拉賓不願承擔自己無法承擔的責任。在現 代軍隊中,帕爾馬奇軍官死亡率歷來居世界第一,我在以色列看過一部描寫六日戰爭的紀實 片,片名為《跟我來》整部影片全是戰地記者火線實拍的,影片字幕上圈了十幾個黑框,因 為這些記者早已笑卧沙場。影片中有達揚、沙隆、拉賓等人的實戰鏡頭,戰鬥中的帕爾馬奇 軍官從不說:「給我沖!」而是一馬當先說:「跟我來!」拉賓深知自己職業生涯的危險性 ,他不願讓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