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滔滔江漢 第五節 白起激楚燒彝陵

郢都已經成了一團亂麻。

秦軍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上殺來,完全打亂了魯仲連與春申君的謀劃——屈原將出未出,昭雎將除未除,楚懷王將醒未醒,朝野惶惶不可終日,朝局國事竟是沒有了主心骨。魯仲連跌腳大罵:「虎狼秦國!壞我好局!魯仲連與你不共戴天!」春申君鐵青著臉色只不做聲,沉默良久斷然道:「噢呀,此時不能再亂,須得舉國同心,挽救危局了。」魯仲連目光一閃:「如何個舉國同心?」春申君便道:「噢呀,請出昭雎,與楚王共商應急啦。」魯仲連憤然作色:「春申君,你如何不說藉此推出屈原!莫非白起明日就能打來了?」春申君急迫道:「噢呀仲連,楚國大軍三十餘萬,昭氏封地兵員幾佔三成,倉促之間,沒有昭雎出面,且不說大軍是否生亂,單說這糧草輜重便難以為繼!屈原變法,那是遠圖!楚國一旦沒有了,誰給誰去變法?」春申君自覺太過激烈,便是長嘆一聲,「再說了,自丹陽戰敗,八萬新軍覆沒,屈氏部族便沒有了根基。我等縱然強扶屈原主政,只能激發楚國舊族叛亂,誰去打仗啊?仲連,這是楚國!沒有老世族支撐,甚事都是寸步難行啦。」

魯仲連默然,良久冷冷一笑:「我卻忘了,春申君也是老世族呢。」說罷一拱手,「告辭!」竟是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春申君連連搖頭,驟然之間便是淚如泉湧,卻也沒有追趕魯仲連,思忖一陣,便一抹淚水跳上軺車直奔王宮。便在當晚,垂頭喪氣的楚懷王特詔昭雎入宮,與春申君共商應急之策。昭雎一接急報,便是精神大振——上蒼有眼,昭氏又一次轉危為安!

此刻進宮,老昭雎卻板著溝壑縱橫的老臉,任楚懷王唉聲嘆氣,春申君焦灼萬分,只是一言不發。楚懷王顫抖著一夜之間變白了的頭顱,哭聲乞求道:「老令尹,你竟是說話也。鄭袖靳尚都死了,你再不為本王謀劃,楚國便要沒有了啊。」昭雎冷冷道:「啟稟我王:非是老臣做大,實是老臣寒心也。若遲得幾日,只怕老臣頭顱也掛在宮門高桿了,屈原那忠臣也回來了。」楚懷王便是連連嘆息:「老令尹哪裡話來?誰說屈原要回來了?楚國柱石,捨令尹其誰也?」昭雎依舊冷冰冰道:「我王若能給老臣一道詔書:永不起用屈原,若得起用,世族共討之。如此老臣便得心安了。」春申君咬牙切齒正要發作,楚懷王卻暗地裡猛一扯他的衣襟,又拍案高聲道:「好!本王便立即下詔啦!老令尹只說,如何抗秦?」

「老臣之意:立即遷都。」昭雎只冷冷一句。

「遷都?噢呀,遷到何處去了?」春申君顯然急了。

「壽城。」

「壽——城?」春申君倒吸了一口涼氣,壽城,那可是昭氏的封地啊!

楚懷王卻並不驚訝,只是追問:「遷都舉動大,誰來護駕呢?」

「老臣親率昭氏六萬子弟兵護駕,可保我王萬無一失。」

「噢呀不妥!」春申君急道,「那這郢都周遭數十城,便拱手送給秦國了?」

昭雎冷笑:「莫非春申君有奇策了?」

「噢呀國難當頭,有何奇正?唯舉國一死抗敵了!」

「也好。」昭雎微笑著,「老臣請我王分兩路部署:春申君率軍迎敵,老臣率昭氏子弟並王族禁軍護駕遷都,正是兩全。」

「好!」楚懷王竟是拍案而起,「老令尹高明!既全國,又抗敵,秦國能奈我何?」

春申君長嘆一聲,牙關咬得臉色鐵青,卻終是沒有說話。

次日,郢都便開始了驚人的混亂折騰。遷都的消息一傳出,國人盡皆嘩然,原本熱血沸騰的抗秦激情突然變成了近乎瘋狂的忙亂。商人要搬遷店舖存貨,富人要收拾財貨追隨著王室遷徙,農人操心著水田裡快要成熟的稻穀,私業百工則千方百計地埋藏還沒有賣出去的零碎物事,操持水上生涯的漁人水手則忙亂地收拾船隻,一則隨時準備逃走,二則又忐忑不安的想發一筆國難財,對那些求助於輕舟快船出逃的富戶狠狠要個大價錢。只有那些窮得叮噹的郊野隸農與官奴家人,卻嗷嗷叫著在街頭四處轉悠,痛罵官府軟骨頭,自個要去打秦國。街市國人如此,宮廷更是忙得昏天黑地。要在三兩日內將偌大王宮一切可以搬走的物事裝車裝船打包袱席捲一空,卻是談何容易?沒了鄭袖靳尚的楚懷王,便像被抽掉了筋骨的一堆老肉,只坐在後宮湖邊發呆,但有人來請命搬遷事務,便是一通大吼:「飯袋!酒囊!毋曉得自個想想?本王是管這些瑣碎的啦!」嚇得內侍宮女竟是沒有一個人再敢來請王命。

鬧哄哄折騰了三日,浩浩蕩蕩地車隊船隊終於開拔了。楚懷王聽說秦國水軍大是厲害,便不敢乘坐原先自認萬無一失的水師戰船,卻是改了陸上車隊。一輛篷車,八千禁軍三千侍女內侍,再加上昭雎家族千餘口與六萬昭氏子弟兵,便在遮天蔽日的滾滾煙塵中驚慌地向東逃竄了。

只有春申君留在郢都,向屈、景、項、黃四大部族發出了緊急書令,請求各部族盡速聚攏封地軍兵向郢都進發。眼看五六日過去,聚來的軍馬還不到十萬,春申君長嘆一聲,只好放棄了西上迎擊秦軍的謀劃,就地固守郢都。畢竟,郢都是老楚國根本,只要郢都在,楚國總歸便有聚攏民心的希望。

恰在此時,白髮蒼蒼的屈原竟從放逐地奇蹟般的趕了回來。雖經長途跋涉,屈原卻是毫無疲憊之相,一臉紅潮滿腔憤激,只對春申君硬邦邦撂下一句話:「國難當頭,屈原只有一腔熱血可灑!」春申君精神大振,立即在郢都城外聚集十萬大軍,請屈原激勵將士。

老屈原登上了三丈高的將台,蒼老嘶啞的聲音悲憤地迴盪在獵獵旌旗的上空:「三楚將士們:秦軍來了!楚王走了!不要怨恨楚王,有楚王在,楚國便不會滅亡!楚國是生養我等的故土,是三江子民的家園,而今虎狼窺視,三楚男兒豈無熱血?屈原雖是刑徒,也是楚國子民!楚國在,屈原在!楚國滅,屈原亡!屈原的熱血與三楚子民一樣,永遠屬於楚國山河!楚國山河,也永遠的屬於我等楚人——!」

大軍將士們卻是一片沉默,唯聞旌旗獵獵之聲,雖是人山人海卻如幽深的峽谷一般,沒有屈原與春申君所熟悉所期盼的激昂回應,只有漫無邊際的茫然木然。一陣驚悚驀然掠過屈原心頭,他不相信自己會與軍心民心生出隔膜,慷慨激昂地高呼一聲:「三楚子弟們,屈原說得不對麼?」

突然,寂靜的峽谷傳來一聲高喊:「楚王棄國!屈原大夫為何還說楚王好了?」

「楚王棄國!隸農流血!」寂靜的峽谷突然爆發了。

屈原突然明白過來:這支大軍都是各部族的隸農子弟。大約軍中的貴族與平民子弟都保護著部族上層們逃往江東了,只將這些歷來在軍中做卑賤苦役的隸農子弟們差來送死了。屈原曾經親自訓練新軍,那八萬新軍幾乎八成都是隸農子弟,且不說徹底廢黜隸農制,便是只允許他們同等立功同等受賞,他們都是最勇猛的鬥士。八萬新軍全部戰死丹陽,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壯烈,竟是楚國貴族永遠的恥辱!可是,那是屈原新軍制的威力,如今呢?國王逃跑了,貴族們逃跑了,所有攫取國家權力的食肉者們都逃跑了,只留下他們這些飽受摧殘的低賤奴隸來血戰虎狼秦國,卻要為食肉者保住土地財富與王座,天理何在?君道何在?

驟然之間,屈原憤怒了,一頭白髮在風中竟似根根樹起,像頭憤怒的雄獅嘶吼起來:「隸農子弟們!打完仗,屈原為你們請命!楚國若不廢黜隸制,屈原以死謝罪!」

「屈原大夫萬歲!」大軍頓時一片山呼。

然則,卻始終沒有屈原所期盼的殺敵報國血戰秦國一類的激昂呼聲。

春申君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他做過幾次大軍統帥,比誰都更明白楚軍的弊端。這些隸農官奴子弟,在軍中沒有立功受賞與擢升軍職的資格,縱然當兵到老,永遠都是老卒一個。而大軍作戰,從伍長、什長、五什長、百夫長、千夫長直到將領,是需要層層統屬如臂使指的,如今這支大軍除了幾個帶兵來的二三流將領,作為行伍核心的各「長」統統沒有,如何能對訓練有素戰力駭人的秦軍作戰?看來,也只有勉力防守了。

次日清晨,探馬急報:白起大軍已經在紀南要塞登陸,步騎大軍正向郢都壓來!

春申君原在紀南駐紮了一萬守軍,在紀南與郢都之間的郊野駐紮了六萬步騎混編大軍,郢都城內只有三萬多步軍做最後防守。以兵法眼光看:守大城必戰於野,只有在城外野戰中戰勝敵軍,才能真正保住大城。到了城下血戰之時,這城池十有八九也就快完了。春申君雖然幾乎沒有打過勝仗,但兵法才能還是為許多人所稱道的,這種最基本的佈防謀劃還是沒有錯的。屈原雖然不通曉戰陣,但對大勢卻是清楚,自然也贊同春申君如此部署,只說得一句話:「只要守得一月,楚王援軍必到!」春申君拍案慷慨道:「楚軍雖弱,但不缺糧草,只要堅守不出,深溝高壘,紀南郢都互為犄角之勢,守得一兩個月當不是難事!」

誰知戰事進展卻大是意外。當日黃昏,便傳來急報:紀南要塞一萬守軍只守得一個時辰便被秦軍戰炮砸開城牆,城內守軍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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