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一清早,西邊廂房便傳出孩子哇哇的啼聲,將仲尼驚醒。那是孫子在哭,他再睡不著了,從牀上起來,出了寢室,步出庭院,向西廂房走了幾步,又遲疑地停下。一大早,媳婦也許還沒起牀,公公怎麼好到媳婦房裡去呢?

「哇哇哇」啼聲漸高,一定是沒吃飽,餓的。這孩子剛生下地兒媳奶水本來還足,中經一個大的變故,人急病了,奶水也回轉去了,孩子卻一天比一天大,食量一天比一天增加,雖然用米湯添補,還是不夠吃。

孫子的哭聲,把仲尼的心攪得更亂了。

仲尼由衛返魯,不到一年就添了孫子,閤家歡欣。這年,兒子伯魚五十一歲了,也算晚年得子,更是高興。也許高興過度;也許照顧兒媳做月子,勞累過度;不,遠因還在於十幾年父親遠遊在外,家庭擔子全壓在兒子肩上,他負擔過重,身子太虛,伯魚很快病倒。一病竟至不起,剛辦了孫子百日的喜事,便辦兒子伯魚的喪事。

兒子竟然先父親而逝,仲尼心如刀割,卻又欲哭無淚。

從此,闕里孔府,偌大一個庭院,便只剩下媳婦、孫子、爺爺三人,外加應門蒼頭,和使喚女傭寥寥幾個人了。

「哇哇哇」,啼聲倒也洪亮,將來也許比他父親有出息。

孩子呱呱墜地,伯魚便從西廂房急急跑來:

「父親,生了!」

「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

伯魚臉上浮著笑,語氣喜滋滋的,但那笑是蒼白的,臉上直冒虛汗。

男孩,好,孔門有後了!孩子生下地之前,仲尼是懷著隱憂的,五十一歲了,好不容易媳婦有了身孕,但願是個孫子,不然,孔門的後嗣就難望了。兒子伯魚身體那樣弱,媳婦年紀也不小了,這一胎生不下兒子,還能指望第二胎?

老天有眼,仲尼平時在兒子面前是不大顯露喜怒哀樂的,這時也情不自禁地舒心笑了。

「爺爺給取個名字吧。」

庭院井台上女傭正在汲水,一桶一桶打上來,水湧不息,汲而不盡,但願孔門子嗣也汲汲不息。

「就叫伋吧。」

「哪個汲,水旁呢,還是人旁?」

「人旁、水旁,意思相通,人,當然用人旁。」

「字呢?」

「叫子思吧。」

這字不用問,意義自明。仲尼向來提倡多思,幾次講到,一思,再思;三思後行。

終於,那孩子的啼哭聲漸漸減弱,靜下來了,也許是哭累而睡著。應該給孫子請個奶媽,這對他們母子都有好處,自己已是風燭殘年,孔門的延續就指望他們母子二人啊。

女傭送來早餐,一碗小米粥,還有一碗肉醬。

「怎麼一早就蒸碗肉醬呢?」

「先生,這一向您太勞神,十分消瘦,身子要好好補一補才行。」

這兩年,傷心事一件接一件,不用細說,女傭和仲尼心裡都是明白的。不久前,顏回的死,是對仲尼的更為沉重的打擊。

從衛國回到曲阜,儘管仲尼自己堅持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出仕,但許多弟子都出來為朝廷做事了。仲尼對弟子們出仕一向取寬容態度,並不要求他們也像自己一樣,政見不一就拒絕合作。這一天,仲尼私下問得意門生顏回:

「你家貧窮,住房也低矮潮濕,怎麼不到朝裡做官呢?」

以顏回的才學完全可以勝任朝廷的官職,擔任一官半職,有了固定的俸祿,生活總會過得好一些的。

顏回卻回答:「不願做官。」

「為什麼?」

「城外我有五十畝田,收的糧食夠一家人喝粥。近郊還有田十畝,收的絲麻足夠一家人穿衣。彈琴可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足以自樂。我願意自由自在過日子,不願做官。」

孔丘聽了深受感動,臉上愀然變了顏色。顏回講得多麼好,一個知足的人,便不會以利自累;一個自得其樂的人,失去什麼也不害怕;一個注重內心修養的人,沒有職位也不愧怍。這些道理他向弟子反覆宣講過,今天從顏回身上才看到具體行動,這使孔丘心靈得到很大安慰。

一個月前,顏回還陪仲尼登過一次泰山,那天,天朗氣清,站在岱頂,看得很遠,極目天際,孔丘看見有一匹白練在閃光。

「你看見天邊有一匹白絹樣的東西在閃光,在波動嗎?」

「我的眼睛沒先生好,先生指點之後,依稀看見有白練似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莫非是奔流的黃河?」

「黃河在北,那是東南,應該是吳國的方向,只怕我們看見的是吳都閶門外那另外的一條大江。」

「先生真是聖人,所以看得那麼遠。」顏回從來不懷疑仲尼先生的話,他說看見的是吳都閶門外另外那條大江,顏回便相信先生真的看見了吳都閶門外那條大江,千里之外,如何能看見?聖人心神感應於目,眼睛看得格外遠,自然能看見。

「哎喲,我的眼睛痛了。」

仲尼趕快上前,用手撫顏回的眼睛,使他將雙目闔起來:

「別看了,目力用過度,傷眼睛。」

回來,顏回就病倒了,以至不起。

於是,便有了離奇的傳說。說那天顏淵陪仲尼先生登泰山,東南望吳都閶門外,仲尼看見城門外繫著一匹白馬。仲尼引顏淵到身邊,指給他看,你看見吳都閶門嗎?看見了。城門外面有什麼東西?好像繫著一匹白綢。仲尼趕快用手將顏回的眼皮闔起來,怕傷了他的眼睛。然而,回到家裡,顏回就病倒了,髮白齒落,不久夭亡。顏回的精力比不上聖人孔丘,看不了那麼遠,又強力追比,以致精華耗完,如油盡燈滅。

顏回死,仲尼受的打擊更大,不禁失聲慟哭,呼喚著:

「天喪予,天喪予!」

左右的人還沒見夫子這樣傷心慟哭過,勸他,不得哭得太傷心了。仲尼回答,我不為這樣的人傷心,還為什麼人傷心呢?

但弟子們要求厚葬顏淵時,孔丘又冷靜下來勸止說,不行,應該薄葬。甚至顏回的父親顏路請求用夫子的車改做一個外槨,安葬顏回,仲尼也沒有答應。他說,我的兒子鯉死了,也只有內棺,沒有外槨。儘管鯉不像顏回有才,不管有才能沒才能,總是自己的兒子。兒子死了,我也沒有把車子劈了改做外槨。我不能賣掉車子,給顏回買槨;或者劈了車子,給顏回做槨。一來,這不合薄葬的古禮;二來,我是做過大夫的人,行為要合禮儀,出門不可以步行,必須坐車。

顏路是仲尼最早的一批學生,當然也沒有怪先生不為最心愛的學生棄車備槨。孔門弟子這時不少人在魯或者別的國家做官講學,境況殷實的人甚多,同學們還是湊了一筆錢厚葬顏回。孔丘知道了,設祭禱祝說:顏回呀,依古禮,喪葬用度應該和家資有無相稱,家裡有錢,不要過禮儀規定的限度。萬一家裡貧寒,衣殮能夠遮住形體,懸棺而葬,也就可以了。你我家裡都不富足,我的兒子是一層棺木薄葬的,你卻用了厚葬。你看待我如父親,我卻不能像對待兒子一樣對待你,厚葬如果有損你的冥名,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你那班同學做的。

顏回死後,仲尼便極少出門了。朝廷狩獵獲麟,麒麟不以時出,且遭到悲慘的結局,孔丘以麒麟自比,哀嘆自己畢生追求的事業到了窮途末路,連整理古籍的事也從此輟筆,只是整天在家呆坐。女傭眼看主人一天天消瘦下去,神情也漸漸變得呆鈍,心裡著急,便在一日三餐中暗暗加點肉食。於是,便有了今天早餐這碗清蒸肉醬。

女傭知道主人喜歡吃薑,在蒸肉醬上面撒了一層細細的薑末,既可以去腥,又可以調味。仲尼拈一筷子嘗嘗,味道鮮美極了。

仲尼有滋有味地用著早餐,飯吃到一半,守門人進來稟報:子路身邊一個童子從衛國趕來,要見夫子。

仲尼立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放下筷子,將還沒吃完的一半小米粥和肉醬推到一邊,對門人說:

「叫那童子進來見我。」

果然,那童子身上戴著孝,見了仲尼,撲地跪倒,便嗚嗚哭起來。仲尼大驚:

「別哭,出了什麼事,慢慢告訴我。」

童子揩乾眼淚,敘述事情經過,開始有些顛三倒四,漸漸聽出頭緒。

仲尼當年離衛,一方面由於魯相季康子及魯哀公厚禮相聘,仲尼已老,多年飄泊,漸漸厭倦,想回故園。另方面也由於仲尼覺得衛國朝廷名不正,遲早要生禍亂。不出所料,禍亂終於發生。

禍亂還是由於出逃的衛太子蒯聵和遵祖父靈公遺囑即位的公子輒父子爭國引起。

蒯聵出逃到晉,受到晉國支持,時刻想著從兒子輒手中奪回君位,苦於衛國國內沒有得力的內應。想來想去想到姐姐孔夫人,從小姐弟感情就好,她是同情弟弟的。父親靈公、母親南子夫人在世的時候,她礙於父母的情面不好為弟弟說話。現在父母已經去世,她算王族宗親中的長輩,說話做事顧忌應該少些,可以站出來主持公道了。況且外甥孔悝現在是衛相,掌一國大權,宰相也得聽母親的,只要姐姐肯出面支持弟弟復國,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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