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二月春分,祭過社神、稷神,春耕春播就要開始,卻久旱無雨。於是,魯哀公又親自去曲阜南郊,登雩(①)壇,舉行求雨的大祭。

祭典是很隆重的,樂隊十分龐大,簫笛琴瑟、編鐘編磬、大鑼大鼓都用上了。祭祀用的牛羊豬三牲,毛色純黑,祭前都在專門的欄廄裡,特別餵養,長得又肥又大。

魯哀公對神禱祝,以六事謝過自責:

政令前後不一嗎?百姓不敬業樂群嗎?宮室過於崇麗嗎?後宮妃嬪太多嗎?賄賂公行嗎?進讒言的風氣盛行嗎?

童女八人一列,一面舞蹈,一面對天呼叫:

「吁——吁——」

呼籲天降甘霖,即所謂舞而呼雩。

也許天人感應,大雩之祭感動了上蒼,也許只是時間的偶合,魯哀公登雩壇祭祀天神及風神雨師後不幾天,果然下了一場大雨。

旱象緩和,百姓正在備耕備種,北邊齊國方面卻傳來戰事消息,齊國大將國書、高無平率領大軍,屯駐南部邊邑,厲兵秣馬,隨時可能入侵魯國。魯國四境人心浮動,連農事也懈怠了。

魯國依然是季氏家族當政,這一代的季氏傳人名叫季康子,但他並不是嫡傳,上一代的季氏傳人叫季桓子,七年前初秋,季桓子臨死,召家臣正常到榻前託付說:夫人南孺子身懷有孕,如果生的是兒子,便稟告魯君,立為季氏傳人;如果生的是女兒,便立庶子也可以。話說完,季桓子就嚥氣了。南孺子懷的孩子還沒有生下來,季氏的卿相爵位不能空缺,魯國大政需要卿相料理,季氏庶子康子早覬覦著爵位,乘間繼立。季桓子安葬過了,康子已經上朝理政,南氏才臨盆生下一個兒子。家臣正常不忘故主遺命,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用車子載了新生嬰兒上朝,奏報魯哀公:先相有遺言,交代家臣說,南氏有孕,生下男兒,便稟告魯君,立為卿相。現在南氏臨盆,生下男兒,大膽奏報國君。正常稟報之後,完成故主遺命,心才安然。但也知道,從此得罪季康子,無法在魯國立足,連夜逃奔衛國。季康子得知正常已向魯哀公奏報南氏生子,事情既已捅穿,只好主動向魯哀公上表請退。魯哀公派人去季桓子府邸察看,發現新生嬰兒已經被人殺死。一面下旨追捕兇手,一面派人去衛召家臣正常回國。季桓子的新生嫡子竟被來路不明的人殺死,形勢更加險惡,正常哪裡還敢回國?

追捕殺新生兒的兇手,全無下落,懷疑這事與康子有牽連,並沒有真憑實據,這事只好不了了之。再說,傳嫡固然是應該遵守的禮制,國家卿相責任重大,不可所任無人,更不可一日或缺也是實際國情。就算季桓子新生嫡子不死,按制繼任魯相職位,魯相豈不成為虛設,國政交誰辦理?所以,魯哀公並不深究這事,依舊承認季康子繼位的合法性,繼續用他為相。

那年秋天,季桓子病已沉重,自知大去之日不遠,想再看看魯都面貌,左右近侍推著車輦載他緩緩而行。看到曲阜城牆,不禁喟然興嘆:當年,魯國幾乎振興起來,由於我得罪仲尼,使孔丘和弟子們離魯出走,人才流失,振興的勢頭就這樣消歇了。這時,康子隨行車旁,季桓子顧康子說,我死之後,如南氏夫人生不下兒子,你將嗣立,做魯國卿相。你相魯,一定要召回仲尼,共相魯國,一起圖振興魯國的大事。

不久,季桓子便死了,康子代立,安葬事畢,康子遵從季桓子遺言,想召回仲尼。門下僚屬公之重等人反對說:仲尼這人,先君曾重用為大司寇兼攝相事,但這人不大好共事,日久終於相處不下去,被各國諸侯當作笑柄。現在重新起用,如果有始無終,會再次為諸侯所笑。康子問,如果召仲尼不合適,能不能召他哪一位弟子呢?一定要召,就召冉求吧。冉求而立之年,正是做事的時候,仲尼曾一再稱讚他多才多藝,長於政事。就這樣,冉求奉召入魯,成了季康子家臣,費邑邑宰。

齊兵壓境,季康子召冉求問計:齊師屯駐南部邊邑清城,緊鄰魯地,用心昭然,你看,這事怎麼辦?

冉求回到魯國這幾年,充分發揮了他理財從政的長處,將季康子的采邑治理得井井有條,費邑人丁興旺,生產發展,康子的賦稅收入也年年增加。季康子更加倚重冉求,冉求也竭誠效力。齊兵壓境,如何對敵,冉求早有籌劃,康子問起,立即侃侃應對。

齊國出兵,只是為報去年舊怨。前年,齊國為了討取一個人質,派使者赴吳,求吳國出兵,聯師伐魯。魯君得到消息,趕快將人質歸還齊國。吳國軍隊走到半路,齊國派使者迎住,請吳國軍隊回師,說是聯師伐魯的事作罷。吳君知道了大怒,兩國聯兵是國家大事,怎麼朝三暮四,隨便更改,如同兒戲?吳君一怒之下,又約魯君聯兵伐齊。魯與齊前嫌未消,求之不得。齊軍抵擋不住吳魯聯軍,齊國大臣只好殺了齊悼公以謝吳軍,因為出爾反爾,朝三暮四,完全是齊悼公的過錯。吳國出兵只是想小小教訓一下齊國,不料引出以臣弒君的結果,悼公被殺也是物傷其類,吳君在軍門之外大哭三天,然後收兵回國。魯軍孤掌難鳴,也只好罷兵。

這種陳陳相因的舊怨和報復,是不得人心的,師出無名,必定兵無鬥志,不義之師便於抗禦。天子輔政設六卿,諸侯三卿,魯國季孫、叔孫、孟孫三家世襲上卿。叔孫、孟孫二家,一家率兵守曲阜,一家率兵隨師出征,公親率三軍禦敵於北部邊境,齊兵可退。

季康子採納冉求的話,去和叔孫、孟孫兩家貴族商量。叔孫守在曲阜,不要他出征,當然樂意,要孟孫率兵隨師出征打頭陣,他就不願意了,季康子左勸右說,他就是不去。

季康子無計可施,又來問計於冉求。冉求早料到孟孫的態度,他說,孟孫不願出戰也是情有可原。魯國雖然沒有三卿,但為相掌實權的是季孫一家,孟孫不打頭陣可以,你卻責無旁貸。你是季孫家嗣位的人,齊人伐魯,不能禦敵,是你的恥辱,以後還有什麼面目見天下諸侯?

只是,孟孫不願打頭陣,你的力量就單薄了,戰法也要相應改變。叔孫還是領兵守曲阜,你只統兵背靠曲阜城紮營,不再勞師遠征,禦敵國門之外。將齊軍放進國境來打,公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以逸待勞。國境之內不同仇敵愾,與公一起抗敵的人,也就算不得魯國人了。魯國千家萬戶,數量十倍於齊國的兵車;優勢在我一方,先生又何必發愁呢?

冉求一番透闢的剖析,給季康子吃了定心丸。季康子當即任命冉求為左軍主將,率甲兵七千,在曲阜南郊雩門之外,紮下營寨,嚴陣以待齊軍。

剛下過幾天大雨,由尼丘山上流下來的沂水,水勢大漲,沂水洶洶向西北方向流去,經過曲阜南門,匯入泗水,再經大汶河,入黃河。沂水南面的雩壇,還飄著不久前祭天求雨的彩色紙幡,只是那紙幡經過雨水的淋洗已經零落。大雩祭祀之前,沂水是乾的,祭祀的車駕是從乾涸的河底輾過去的。多謝上蒼降下這場甘霖,不但緩解了魯國的軍情,也使曲阜北邊的大汶河、小汶河、泗水,曲阜城南的沂水,一時暴滿,形成一道道阻擋齊軍的天然屏障。

冉求站在沂水邊,望著滔滔河水暗暗慶幸。副將樊遲緩緩走了過來。樊遲和冉求都是孔門弟子,他比冉求小六、七歲,是師弟。他年紀雖輕,卻很好學,道德文章、射箭駕車,什麼都學,什麼都問。有一次,甚至要向仲尼先生學種莊稼。仲尼先生只好如實告訴他:種莊稼的事,我比不上老農。樊遲又要向仲尼先生學種菜,仲尼也只好老實說:種菜的事,我不如老圃。

樊遲辭出,仲尼先生不高興地說:樊遲真是小人!治國的人好禮,百姓就不敢不敬重你;治國的人好義,百姓就不敢不服;治國的人講信用,百姓就不敢不誠懇信實。做到這樣,四方的百姓都會背負著小兒女來投奔你,為什麼要自己種莊稼呢?

仲尼先生的話自然也有道理,但樊遲好學的精神也更出名了。所以,這次齊魯大戰,冉求特意挑了這位小師弟做自己的副將。

樊遲走到冉求身邊,問:齊軍在北邊,我們為什麼將主力佈置到曲阜南門外?冉求笑笑,你說呢?樊遲想想,曲阜城北有大汶河、小汶河、泗水,三條河,而今河水暴滿,是齊軍兵車難以踰越的三道天塹。曲阜城南只有一條沂水,這是一條小河,比較容易渡過,齊軍可能繞到曲阜城南進攻,是嗎?冉求撫掌大笑,這個部署許多人不明白,我也沒作解釋,想不到其中用意被你窺破,實在不愧為副將。

不出所料,齊國軍隊果然繞到曲阜城南面來了,和魯國軍隊隔一條窄窄的沂水相對。互相能看得見旌旗、車輛、馬匹、兵卒,互相能聽見金鼓刁斗的聲音。

春水暴漲,沂水上面原有的幾座木橋都被沖垮,齊軍兵車一時無法渡河,正在四處搜集木料,準備重新架橋。遠溯到黃帝與蚩尤那一場大戰,幾千年來一直用的車戰。按慣常戰法,魯軍或在沂水北岸擺好陣式,等齊軍架好橋,兵車過了河,然後交戰。魯軍或者主動架橋,兵車過到南岸,突擊齊軍。冉求想想,兩種辦法都有缺陷。等候齊國兵車過河然後迎戰,便是被動挨打;魯軍主動架橋,一時哪裡去找那些木料?水勢大,水流急,架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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