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車子走到陳國(今河南淮陽一帶)和蔡國(今河南汝南一帶)交界的地方,太陽已經西沉,倦鳥喳喳投林。孔丘在車上有點著急,這兩不管的地方,又前不著村後不巴店,怎麼好呢?

子貢在車上用鞭子遙遙一指說,看,遠處炊煙裊裊,一定有個集鎮,今晚我們就在那裡投宿吧。說著,連甩了幾個響鞭,驚得那慢條斯理的牯牛,撒開四蹄緊跑了一陣。

漸漸看見房舍,果然是個大鎮,將近街口,有一石碑,上刻鎮名:桑落。

看見鎮名,孔丘一驚。小時候聽母親說,母親懷自己的時候,曾夢見天神傳諭,這孩子難產難養,須擇空桑為產地。以後,母親是在一個地名空桑,周圍沒有桑樹的荒山野洞裡艱難地生下自己來。現在來到這個地方,鎮名「桑落」,和出生時候天神讖語裡的「空桑」有無瓜葛?孔丘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幾年奔走於衛宋晉陳蔡諸國之間,一直不很順利,遇不到能行其道、能展其才的明君,有幾次還被小人暗算,最後雖然倖免於難,但那不快的記憶現在還在心頭留下濃重的陰影。

孔丘正思前想後,提心吊膽,忽聽得樹林裡響起急驟的馬蹄聲。頃刻間,一輛三匹馬拉著的車子衝出樹林,直向孔丘的牛車奔來。孔丘大驚,莫非又有小人暗算?

兩車相近,馬車上的馭手猛然勒繮,這才看清,那車上坐的不是歹徒,而是弟子子路。孔丘又驚又喜,忙問子路,你不是留在衛國蘧伯玉家中嗎,怎麼到這裡來了?

子路把史魚屍諫,伯玉出仕,隨後靈公駕崩,衛國動亂,伯玉辭官的事說了一遍。孔丘聽了感慨說,好一個剛直的史魚!邦國有道,他像箭矢一樣耿直,邦國無道,他還是箭矢一樣耿直。蘧伯玉真是一個坦誠君子,邦國有道,他出來做官,邦國無道便潔身退隱。

子路說,我從衛國到宋國找先生,還沒進宋都,城防守將子罕告訴我,先生已經離宋赴楚,走了幾天了,我不敢停留,沿途快馬加鞭追趕先生。到底馬車比牛車快,我又專抄近路,這才趕上先生。

進了桑落鎮,大吃一驚,偌大一個集鎮,竟然見不到幾個行人,十家倒有七八家關門落鎖,人去室空。找到一戶正在晚炊的人家問,人都哪裡去了?答話的是個孤老頭子,前面正在打仗,鎮上老百姓都攜家帶口,逃難去了。

陳蔡是兩個小國,分別和東南面的吳國及南面的楚國接壤,吳楚是兩個大國,東西交界,常常發生衝突,陳蔡作為附庸小國,便常常身不由己捲進大國衝突中去。

那一年,吳王宮中一把稀世寶劍突然失落,這寶劍是吳中名劍師歐冶子所鑄,劍名「湛盧」,這劍不但犀利無比,還傳說出入有神。邦國無道,其劍必出,得劍的國家國祚必定緜遠昌盛。吳王闔閭失劍,派人到處訪求,終於打聽到,湛盧劍被人盜賣到楚國,正佩在楚昭王身上,楚昭王當成天賜吉祥。

吳王得到這一消息,十分惱怒,心想,一定是楚王賄賂我左右的人盜了寶劍去,殺了左右近侍數十人,派大將孫武及伍子胥等帶兵討伐楚國。蔡國也派兵隨吳征楚。一直打到郢都城下,楚兵據城固守,孫武引北面的漳河水灌城,楚昭王棄城而逃,吳王闔閭入據郢都。以後,楚大夫申包胥到秦國晝夜號哭,感動秦君發兵相救,才退了吳兵。但吳楚已經結下深仇。

此刻,楚聯絡陳國興師圍蔡,要報當年吳蔡聯兵破郢之仇。吳國得知這一消息,又派兵攻陳,以解蔡國之圍。吳楚陳蔡四國鏖兵,一場大戰迫在眉睫,桑落鎮地處陳蔡之間,是陳蔡楚三國通道,所以百姓聞風逃避,十家跑了七、八家。

想不到幾天時間兵禍陡起,孔丘師生都覺得意外,走了一天路,又餓又乏,現在要緊的是吃飯睡覺。

好在老丈住得還寬,誰頂著房子走路?借宿的事老丈一口答應。七月初秋,還有夏末的暑熱,睡覺一領草蓆就夠了,用不著多少鋪的蓋的。老丈騰出一側廂房,安頓不下的,就在堂屋臨時擱舖。

「老丈,我們走了一天路,實在餓了,有什麼吃的,給我們拿些來,我們多給銀錢。」

說到吃的,老丈作了難。陳糧吃完了,新糧還沒有下來,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秋收也沒什麼指望,穀子還沒有黃,還是水泡樣的嫩包穀都被過路的亂兵和逃難的老百姓掰去吃了。老丈揭開灶上的鍋蓋:

「這鍋野菜糊糊就是我的飯食,你們讀書人只怕嚥不下去。」

鍋裡煮著藜藿,像星星樣點綴著一點磨碎了的玉米糝兒。這一鍋菜糊糊只怕是老丈幾天的口糧,粗糲不說,師生眾人把它吃了,老丈以後吃什麼呢?

好在早晨上路時,各人身邊都帶了點乾糧,今晚將就吃一點,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逃難的百姓扶老攜幼從桑落鎮前大路上走過,都說楚昭王率領三軍離了郢都,親臨前線,現在中軍駐在緊靠蔡國的楚邑城父(今河南寶豐縣)。

那麼說,南去楚都郢城也見不到楚昭王了。到城父軍中去見楚昭王吧,孔丘覺得不合時宜。禮樂征伐不是周天子制定的號令,而是諸侯國各自為政,孔丘一向反對。既然如此,到城父軍中見了楚昭王怎麼辦呢?對於這次用兵贊成呢,還是反對呢?贊成、反對都不合適,似乎還是避免於此時此地入楚為宜。況且,路上不安靖,按說,他一個學問人,於楚吳陳蔡都沒有仇怨,但亂兵哪管你這些,如果誤傷還不是白白吃虧?

前行受阻,退回去吧,陳國也是交戰國,不是居留之所,再回宋國,一來桓司馬不容,二來也惹人恥笑。只好暫且滯留桑落鎮,以待時機。

一等幾天,帶的乾糧早已吃完,穀米有錢也沒處買,弟子們只好到野地裡採藜藿等野菜和野果充飢。房東老丈的菜糊糊裡多少有些玉米糝摻在裡面,還有點飯食的味道;孔丘師生一連幾天就光吃野菜,粒米未沾唇。野菜實在苦澀難吃,煮一大鍋放在那裡,師生十幾人,七天也沒有吃完,所以一連七天也用不著再生火煮食。

如果不整天趕路,只要在什麼地方連住幾天,孔丘便要把弟子召集起來,讀書講課,學習禮樂。孔丘不容許自己以及弟子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言不及義,虛度歲月。

滯留桑落鎮,一住七天,天天餓著肚子,用難以下嚥的苦澀野菜充腹,孔丘不改以往的規矩,依舊天天讀書講課,帶領弟子學習禮樂。他帶學生反覆誦<鶴鳴>之詩,直到人人能夠背下來:

鶴鳴於九皋(①),

聲聞於野。

魚潛在淵,

或在於渚。

…………

他山之石,

可以為錯(②)。

鶴鳴於九皋,

聲聞於天。

魚在於渚,

或潛在淵。

…………

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③)。

那些在湖邊沼澤的鶴,一聲鳴叫,上聞九天,下徹四野。那些潛在深淵或水渚的魚,自由自在游來游去。牠們不就像那些有德有才的賢人,隱居山野?那些山上的石頭,用它可以做銼、做磨石,打磨出精美的玉石。那些隱居山野的賢人,朝廷如果任用,可與商討國事,可以輔佐國政,天下將會大治。

孔丘一面講解,一面極力稱讚這詩言近旨遠,言簡意賅。弟子們也窺測出老師反覆講這首詩的用心,他是拿鳴於九皋的鶴,潛於深淵的魚,可以攻玉的石自比,希望得到當政者任用,以償夙願。但弟子們懷疑,那鶴如果七天絕食,還有力氣叫嗎,還能聲聞於天,聲聞於野嗎?那魚七天不食,還能在深淵裡自由潛游嗎,會不會肚皮翻白,漂浮到水面上呢?

餓得飢腸轆轆,全身乏力,提不起神來的弟子們先是在心裡表示懷疑,隨後就把這種懷疑不滿表面化了。

廂房裡傳出仲尼叮咚的琴聲,和自彈自唱的歌聲。仲尼小時候曾學鼓吹,人家辦紅白喜事,他還幫忙奏樂。以後跟魯國著名樂師襄子學彈琴,便很少吹奏,終年將一把琴帶在身邊,彈琴成了他不可少的日課。既是消閒,也是養性。

顏回在堂下擇野菜。弟子們每天輪值去地裡採野菜回來,顏回便每天把採回的野菜再選擇甄別一遍。顏回家裡貧寒,小時候常吃野菜,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不能吃,他都清楚。經過他的甄別選擇,剔除不能吃的野菜,所以一連幾天沒人食物中毒。

他過慣清苦的日子,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回卻不改其樂。他一面擇菜,一面聽老師的絃歌聲,那音樂減輕了擇菜的單調和疲勞。

一旁閒坐的子路和子貢,正肚子餓得不好受,絃歌聲陣陣傳來,便覺得分外聒噪刺耳,使人心煩意亂。

諸弟子中,子貢是最善言辭和最善理財的人,他操持田產,加上經商,使家財累致千金。子貢之富,在同門弟子中可以說首屈一指。子貢的富,簞瓢陋巷的顏回之貧,都是以前的事,現在他們同是仲尼門下的學生,一起受業求道,但以前不同的生活環境的影響還在。顏回安之如素的吃野菜生活,子貢實在有些受不了。

子路是個直性子人,心裡有話憋不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