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螮蝀(①)!」〔①螮蝀:即虹。〕
「螮蝀!」
一大早,幾個宮女便在庭院裡大驚小怪地呼喊。
南子掀開窗帘一角,向外望去,一輪朝陽,噴薄東升,一道彩虹,便靜靜地躺在西天邊。那虹霓呈內外兩個環形,內環色濃、外環色淡,紅紫相間,煞是好看。
「傳說螮蝀是天上一種長蟲。」
「長蟲就是蛇吧?」
「和蛇差不多。裡面那條顏色鮮亮的,是雄螮蝀,也叫雄虹、正虹,外面那條色彩淡點的,是雌螮蝀,又叫雌霓、副虹。」
「想不到虹還有雌雄之分。」問話的宮女大開眼界,猶有疑竇,「雌的雄的,怎麼挨在一起呢?」
「傻東西,挨在一起也不懂?那叫雌雄共眠。」
「嘻嘻,一塊兒睡覺……」
宮女們說話聲音漸漸小下去,變成竊竊私語,最後只聽見撩撥人的昵笑。
南子想起不久前和公子朝在行館幽會那些銷魂的日子……
衛靈公老了?他雖然比自己大好多歲,但保養得好,又在盛年,畢竟說不上老邁。他把情愛分給了後宮眾多姬妾,輪到南子,他情分已薄,精力不濟?衛國後宮姬妾不少,但自從南子從宋國嫁到這裡,他便逐漸淡薄了別的姬妾,幾乎專寵一人。也不能說眾美分愛、精力不濟。
那麼,為什麼和衛靈公在一起,激情總是起不來?有時候是有所求,曲意逢迎,通常是刻板地盡后妃的責任。淡薄已得,熱中求新,也許是人所共有的弱點在作祟?不、不,只能說和自己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是在受罪。
和公子朝在一起就不同了,相依相偎,相親相愛,就像那霓與虹。那人生,頃刻間變得燦爛起來。難怪先人以為虹是天上一種長蟲,天上出虹是這種叫螮蝀的長蟲在雌雄相交,難怪百姓用虹霓來隱喻男女私情……
「快把手放下來,虹是不能指的!」
「為什麼?」
「指了虹,指頭要爛的。」
「誰說的?」
「我們家鄉的人都這麼說。」
南子在宋國時也聽人這麼說過。月亮不能指,太陽不能指,菩薩不能指,指了要爛指頭,猶有可說。因為那是受敬重的神靈,神靈是不能侮慢的,侮慢了便要受懲罰。虹霓為什麼也不能指?雌雄相交、男女私情,現在不是總被人目為污穢、邪惡嗎?也許古今不同,那時候尊重雌雄相配、男女私情,所以,虹霓和月亮、太陽、菩薩一樣,都是不能指的。這流傳至今的古風,庶幾近乎人情。
「虹霓多在春夏雨後出現,現在是乾燥的冬天,也出彩虹,真是怪事。」
「不怪,不怪。」
「怎麼不怪?」
「年紀大一些的人,不是也有男女私情嗎?」
「誰?」
回答的聲音很小,但還是傳到了南子耳朵裡。
「像我們的少君……」
接著是竊竊的昵笑,南子的臉倏地緋紅,趕緊放下撩開一角的窗帷。這些吃了飯沒事情做,閒嚼舌頭的宮女,對她們侍奉的少君當面必恭必敬,誠惶誠恐;背地裡卻蜚短流長,將少君作談資!
南子正獨自生悶氣,外面又傳來宮女們的歌聲,唱的還是虹霓。聲音低低的,顯然怕擾了少君,有意壓著嗓門,但南子有意,傾耳聆聽,還是聽清了那歌詞:
虹霓虹霓,
手不能指,
女子有私,
何必非議?
◎
霓虹霓虹,
長蟲共眠,
天有幽會,
人有私情。
◇
該死!作了談資,嚼了舌頭不算,還把私情二字當歌唱起來了。一氣之下,真想馬上找個藉口把她們一一處死!
歌還在唱,細細品味,也並無惡意,似乎她們對少君的私情還能理解,南子心頭怒氣稍消。唱著、唱著,竟生出低低的抽泣聲,這是怎麼啦?看來她們也渴求男女之情,藉唱虹霓抒發長久積鬱。這些如花初綻、正在妙齡的宮女,她們期望男女相悅如虹與霓啊。南子不禁暗暗同情她們。
儘管如此,南子心裡還是結了個疙瘩。男女私情的事,宮女們既然知道,難免傳到宮外,逆子蒯聵想暗殺我,一定也是這些傳聞引起。現在母子反目,以至仇殺,宮廷內訌,逆子蒯聵出逃,太子親信盡被逐出國門,事情越鬧越大,朝野輿論更要沸沸揚揚了。
她又想起了孔丘,最近他不是又回衛國來了嗎?上次孔子奉召入宮見我,是他生平第一次拜見一個女人,朝野一時傳為美談;這次如果再請孔子陪我在朝歌市上驅車走一遭,讓國人看看當今世上品德最高、學識最淵博的孔丘如何待我,那麼一切蜚短流長豈不自消?當然,這一次事情鬧得太大,我不能再親自出面召他,只能讓靈公召他出遊。屆時我與靈公同車,孔子驅車隨靈公出遊,不也是隨我南子出遊?
※※※
風和日麗,常說十月小陽春,想不到過了十月,還有這麼好的天氣。今年氣候有些反常,前些日子不是少見的冬天出彩虹嗎?冬天暖和,難免倒春寒。且不管這些,風和日麗,畢竟是難得的出遊的好天氣。
靈公召同遊朝歌,孔丘欣然同意。朝歌是殷商故都,保存著豐富的古文化遺跡。傳授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的孔丘先生,對古文化有濃厚的興趣,當然不願意放過這個難得的學習研究古文化的機會。
靈公一早就派車子到孔丘下榻的地方來接,車子很華麗,飾以瓔絡,四匹高頭大馬拉著。一車駕三馬名驂,一車駕四馬名駟。一般朝臣只乘驂車,駟車來接要算高禮遇了。
駟馬跑得輕快,時間不長便到了衛宮,孔丘下車,侍立道旁,等待靈公出宮。頃刻,靈公車駕出來,車前珠簾遮著,雖然也是四匹馬拉,但比孔丘乘的車更華麗。四匹拉車的馬毛色鮮亮,馬頭戴著口銜,口銜兩旁各吊一個車鈴,馬匹跑動,八個車鈴叮叮噹噹,聲中五音,如鸞鳥和鳴。因此,這種人君乘的車便稱鑾駕,吊在馬勒兩旁的車鈴也叫鑾鈴。簇擁著車駕的是如雲的儀衛,還有樂工吹吹打打。
孔丘見鑾駕出宮,忙上前行禮:
「臣丘叩見國君。」
鑾駕車頭上並坐著三人,馭手居中,嚮導居左,陪乘居右。今天陪乘是宦官雍渠,他見孔丘行禮,只說叩見國君,連忙提醒:
「仲尼先生,鑾駕中還有國君夫人。」
孔丘一怔,有點意外,又補充一句:
「叩見南子夫人。」
鑾駕中,珠簾後面傳出一個嬌滴滴的女音:
「仲尼先生,不必多禮,請起來。」
靈公在珠簾後面得意地哈哈笑起來:
「畢竟是夫人,禮節就是周到。」
孔丘心裡卻很不自在,他們夫妻偕遊,自己攙和其間,真是彆扭。有南子夫人同行,自己就不該來,現在後悔已來不及了。
隊伍出發,便有一隊樂工吹吹打打在前面開道。孔丘一向喜歡音樂,他小時候學過吹奏,長大又跟著名樂師學過彈琴,設館教學之後,音樂是他教授學生的六門主課之一。但這時聽到吹打卻特別心煩,只覺得聒噪亂耳。
先王作樂,目的是教化百姓,樂必須用禮來節制,不能無限度地只求滿足耳目之欲。樂而無節,不合於禮,人便會成為慾望的俘虜,以致滅天理窮人慾,禍亂便從這裡產生了。
靈公和夫人南子的鑾駕先行,孔丘的車子後隨。靈公和南子在鑾駕裡談笑風生,聲聞於外,全無顧忌。有時候,南子嫌珠簾礙眼,看不真切街景,甚至掀起珠簾一角,探頭窺視。車隊從朝歌鬧市經過,引得百姓踮腳攢頭來看熱鬧。免不了悄悄議論一番,閒言碎語便隨風傳到孔丘耳朵裡:
「南子夫人真是美麗,就是隔著珠簾,影影綽綽,也很動人。」
「難怪靈公被她迷住。」
「美麗女子是禍水。」
「那倒不一定。」
「不一定?不久前出的亂子還小?」
「……」
「傳聞也許不確實,那事也許不能怪她。」
「怎麼不確實,怎麼不能怪她?」
「你看看後面再說。」
「後面什麼?」
「南子後面是孔丘的車子,孔丘是當世最知禮義、最有學問的人,南子如果是壞女子,孔丘肯陪她同遊嗎?」
「……」
孔丘心裡疑惑,這是不是南子有意安排,以此來博得好的輿論,掩飾她的過錯?如果真是這樣,她便比眾人議論的還壞!
「不過,仲尼先生也怪,人家夫妻同遊,他跟著幹什麼?」
「他不是最知禮嗎?」
「仲尼先生也許不得已,他現在落魄江湖,為了找個施展的地方,不得不討好國君。」
一句話觸著痛處,孔丘霎時臉色通紅,他不敢往下再聽,生怕傳來更加難聽的話。
孔丘坐在車裡,懵懵懂懂,暈暈忽忽,兩旁街景視而不見。忽然聽得靈公一聲驚嘆:
「好一對石象!」
孔丘抬眼看,車隊來到市中一座已經衰敗的殷商舊宮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