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夜幕降臨,庭氏就帶著他的三個自卒在城裡巡邏,提著射弓,背著箭,但不帶刀劍。庭氏是司寇官署的屬員,職司射殺國都中夜裡鳴叫為怪的妖鳥,以求國運吉昌。

他射得最多的是鴟鵂、梟,百姓有的叫牠貓頭鷹,有的叫牠夜貓子。這種東西,一到晚上就瞳孔放大,有一雙又大又圓的夜光眼,晝伏夜出,捕食雀鼠。發出一種不祥的淒厲叫聲,叫人毛骨悚然。有時候,也射過夜噪的烏鴉,以及不知道怎麼登上城牆,跳進城來,呦呦夜鳴的麂子。

「嗚哇——嗚哇——」

幾聲令人寒慄的怪叫。四人同時拔箭駐步,睜大警惕的眼睛,四處張望搜索。周圍萬籟俱寂,再無響動,也看不見鳥獸的形跡。有頃,遠遠傳來幾聲咚咚的更鼓。

「庭氏,也許是小兒夜哭。」

庭氏嘆了口氣,放下端平的弓箭,繼續前行。他心頭不寧,不相信皂卒的解釋,而將其與一件沉重的心事聯繫起來,以為另有徵兆。

三天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帶著自役在曲阜城裡巡邏,整宵寧靜,穿大街,過小巷,除了人們安睡時溫馨的鼻息,四無夜聲。既然平安無事,鼓打四更,便放自役們自散歇息,他自己也回家去,一年難得有幾個日子抱著老婆睏個黎明覺啊。

他拖著疲乏的步子,剛走近家門,忽聽得屋裡傳出低低的說話聲:

「不早了,小親親,我要走了。」

「不嘛,我要你陪我再睡會兒。」

「再不走,他就要回來了。」

「慌什麼,不過五更他是不會回來的。」

…………

他全身在夜氣中瑟瑟發抖,再也聽不下去了,咚、咚,兩腳把門踹開,直撲臥室。就在這時,一條黑影嗖地竄出窗外。他正要跳窗追趕,妻子撲上來,抱住他:

「你回來了,怎麼進來的?也沒聽見你喊門。」

他使勁摔開她,趕出門去,夜色迷茫,已不見那人的蹤影。他奔回屋裡,牙咬得格格響,要找她算賬。

室內點起了一根蠟燭,她穿著貼身衣服,表面的平靜掩不住內心的羞赧驚慌:

「你今晚怎麼了?」

「剛才妳和什麼人說話,從窗口竄出去的那個人是誰?」

「什麼人也沒有呀,你看花眼,聽錯耳了吧!你這個捕殺妖鳥為職事的人,一到夜裡就疑神疑鬼,見神見鬼。倒好,見鬼見到家裡來了!」

他兩隻眼睛瞪得要爆出來,上前一步,突然,哧地一聲,猛力將她的褲子撕櫓下來,她的兩胯之間濕漉漉的……

「他究竟是誰?」

…………

「妳不說,我也猜得出來!」他摘下壁間的劍,「我要宰了他!」

她已不顧羞恥,光著下身,撲上去抱住他:

「你不能殺他,要殺殺我,這事全怪我。」她還替他主動承擔干係,這賤婦真不可恕,庭氏又嫉又恨,手起劍落……

第二天晚上,庭氏照常帶了弓箭,滿城巡邏,但總覺得魂不守舍……平日,左鄰右舍誰不誇她賢淑美麗,她怎麼會做出這種沒有廉恥的事情?他射下的妖鳥,驗了官,記了數,本應掩埋。他總是悄悄帶回家去,於是,家裡野味不斷。庭氏官不大,卻是個十分實惠的職務,曲阜城裡,除了魯侯和季孫、孟孫、叔孫三家上卿貴族,有幾家能夠天天吃上野味?這樣的生活她還有什麼不滿足?那賊子,不過是一個做弓的工匠(次日上午,他帶了劍去找那賊子,已經逃之夭夭),百工為各業之末,這樣一個外地來的賤民,哪一點比得上我?早知道如此,就不該讓那賊藉送弓樣為名,經常出入我的家門。怎樣也想不明白,她怎麼會迷上這樣個賊,就因為他年紀輕,會奉承,會討人喜歡?就因為我常年夜不歸宿?有人說,那些射殺的妖鳥是不能吃的,吃了不吉祥,應該埋掉。也許不該貪便宜,把牠帶回去,家室不幸,便是吃妖鳥引起的禍祟。就在他胡思亂想,心神不定的時候,忽然聽見了怪異的叫聲:嗚哇——嗚哇——

今夜,第二個晚上聽見這怪異的叫聲了。是有點像小兒夜哭;可是小兒夜哭,應該哇哇不止,不會哭一兩聲便突然停止,然後全無聲息。不,不是小兒夜哭……

過了半個時辰,又聽見了嗚哇——嗚哇的怪聲,待他們駐步四處張望搜索,依然望不見妖鳥蹤跡。隨後銷聲匿跡,什麼也聽不見了,又恢復了夜的寧靜。「若不見鳥獸,而只聞異聲,則以救日之弓,與救月之矢夜射之。」他想起庭氏職守中有這樣的話,立刻取下背上特備的天狗吃日時,射天狗救太陽的桑木弓,和天狗吃月時,射天狗救月亮的栗木矢。他對著夜空,嗖、嗖、嗖,連拽三次救日之弓,連放三根救月之矢……

※※※

職任司寇的仲尼,在朝中忙碌了幾年之後,現在閒下來了。前年,魯定公與齊景公夾谷會盟,仲尼以大司寇身分,在盟會上為定公相禮,是他從政以來最輝煌的一頁。

他早知道,齊景公左右有些耍弄陰謀的人,可能藉會盟行禮的機會,劫持定公,進行要挾。會盟行禮是文事,雖行文事,必有武備。禮儀是他數十年悉心研究,十分熟悉的,稍作準備就夠了;武事是他欠缺的,會前他著重地進行了充分的準備。會盟在萊蕪附近的夾谷舉行,萊是齊的屬國。齊估計仲尼知禮而無勇。盟會開始,齊侯、魯侯分別登壇,兩人相揖行禮,齊國相禮的官員便呼:奏四方之樂。也就是說奏方外異族之樂。果然,壇下湧出一班萊人,手執戈矛劍戟,口裡喃喃唱著一些聽不懂的歌,鼓噪而至。仲尼大驚,心知齊國想趁機劫持定公,一面命事先準備好的武士保護定公,一面直趨齊景公面前說,中原國君會盟和好,為什麼讓夷人(萊是夷族)奏夷狄之樂?於禮不合,請趕快叱退。齊君不得不叱退鼓噪而上的夷人,按禮會盟,平等訂約。

夾谷盟會的勝利,大大提高了仲尼的威望,也提高了他的自信心。以前,周王室和各諸侯國都用近親做上卿,執國政,現在,魯國也還沿舊例,以魯桓公三個兒子的後代,世襲上卿,掌魯國軍政大權,人稱三桓。但近數十年,各國也開始實行宰相制度,如楚國的令尹制,令尹即相,由楚王擇賢任命,受命的不限楚貴族,楚王可以隨時撤換,齊桓公任非貴族而有才的管仲為相,秦穆公用戰俘百里奚為相等。任賢能為相,不世襲,當然比近親世襲上卿有利於國政。於是,夾谷盟會之後,魯定公也命仲尼攝相事。

仲尼攝相事,首先向定公進奏:私家不準藏甲兵,卿大夫封邑城圍不能過三百丈,這是古制。現在,三桓封邑的城圍都大大超過三百丈,違制,請都拆毀。定公准奏,仲尼便派他懂武事的得力弟子子路,執行墮三都的任務。仲尼引古制,有理有據,實際目的是削弱三桓的勢力,增強魯侯的力量。季孫、叔孫、孟孫三家,開始並未摸清仲尼的實在用心,他們三家平日都住在都城曲阜,封邑的邑城全由家臣(邑宰)管理,這些邑宰日久勢力大,也漸漸不受制於主人,他們也正想趁機整治這些不馴的家臣,也便同意仲尼墮三都的計劃。拆毀季孫封邑費城,和叔孫封邑郈邑,雖然遭到家臣率邑人的反抗,但反叛都被討平,邑城也都拆毀。將拆孟孫氏的成邑城,成宰公斂處父先在孟孫面前進言:成邑,靠近齊國邊境,拆毀成邑之城,實際上就是向齊國敞開魯國的北大門。他首先危言聳聽又冠冕堂皇地從魯國利益說起,隨後再說到孟氏的切身利益;況且,成邑是孟氏的根基和保障,成邑城沒有了,孟氏的勢力也就完了。我反對拆毀成邑城!孟孫氏豁然省悟,和家臣一起厲兵秣馬,反對仲尼墮成。季孫、叔孫很快明白了仲尼貶家臣,抑三桓,強公室的用心,也暗裡支持孟孫。仲尼派去拆毀成邑的軍隊,遭到孟孫家丁的全力抵抗,從夏到冬全無進展,魯侯定公親自出馬圍成,依然攻不陷成城。墮三都的計劃失敗了,三桓又奪回了魯國的軍政大權,魯侯又位同虛設。仲尼的相位名存實亡,現在他閒守在司寇署內,進退兩難。

這天,庭氏來署,稟報一連三晚聽見嗚哇、嗚哇的怪異叫聲,又不見鳥獸形跡;用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夜射不去,特來晉見司寇,請示辦法云云。

仲尼暗想,庭氏在下層,不知道我已失勢,所以還來請示;知道上情的人,早就不理踩我了。他苦笑一聲,說,庭氏無法,我也無法。這種不祥的怪異之聲,不只夜裡有,白天也有呢,你聽——果然,遠處隱隱有聲音傳來,有如金鼓,有如絲竹;像在呼噪,又像在歌唱。這種聲音平日很少聽到,的確有些怪異,是神怪發的聲音嗎?似乎又像人聲,庭氏惶惑了,不知所措。仲尼揮揮手說,你且回去。庭氏依言退下,心裡一陣惶恐,家室剛遭不幸,難道禍事又要降臨魯國嗎?連司寇也無法,看來是難以抗拒的。

那怪異之聲,是女樂之聲嗎?歌詞漸漸聽得真切:

彼狡童兮,

不與我言兮。

維子之故,

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

不與我食兮。

維子之故,

使我不能息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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