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暮春三月,天開朗了,暖和了,大地脫去枯黃的冬裝,換上新綠而綴以花飾的春裝。天人相應。人感應自然的變化,心情變得開朗、輕鬆起來,也脫去臃腫的冬衣,換上輕便的春服,蟄伏了一冬的花鳥蟲魚,開始躍動,天籟豐富起來;堵上北邊窗戶蟄居一冬的人們,久靜思動,去踏青,去春遊。

曲阜南門外,源出鄒縣東北的古沂水,春江水暖,汩汩流淌,西入泗水。河邊,拂柳踏青,迤邐而行的,是仲尼和他的莘莘學子。

公冶長隨手摘一片柳葉,放在嘴邊嘀哩哩吹起來。柳笛學著百鳥的鳴叫,一會兒和忙碌地銜草做窩的燕子搭話,一會兒和樹上的畫眉對歌,一會兒問候北回的大雁。他和燕子搭話,燕子嘰嘰繞著他飛,他和畫眉對歌,畫眉婉轉伴著他唱;他問候過路的雁群,雁群居然嘎嘎落下河灘,與他寒暄。人們都說公冶長通鳥語,春天裡鳥語花香,也正是他練習鳥語的好時候。

人能聽懂鳥說什麼?開始人們並不相信。那年,公冶長還小,從魯宮牆外走過,忽然聽見宮樹上有聲音說:

鸜之鵒之,

公出辱之,

鸜鵒之羽,

公在外野,

…………

公冶長抬頭看,全不見人,說話的竟是幾隻羽毛斑斕的小鳥。你們是什麼鳥,好像以前沒有見過。你沒聽見我們唱呀,我們就叫鸜鵒,百姓又叫我們八哥,南方飛來的。「公出辱之」,「公在外野」,什麼意思?這還不明白,魯昭公要受侮辱,被趕出國門,魯國要亂起來了。他很驚異,向人說起這件怪事,八哥唱的歌很快成了童謠,在曲阜城裡悄悄傳唱。官府追查謠言來源,一查查到公冶長那裡,便把他捉到牢裡關起來。

以後,童謠一句句都應驗了,魯昭公果然被權臣季平子趕出國門,逃到齊國,最後死在國外,應了童謠末尾的一句「往歌來哭」。公冶長被囚禁多年,這才不明不白釋放出來,不說他有罪,也不說他無罪。但公冶長懂鳥語的名聲也傳開了。

公冶長來闕里,依歸仲尼門牆。有人說,此人坐過牢,只怕不是好人。仲尼說,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不但收為弟子,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同學問:「子長,你怎麼學會鳥語的?」

公冶長笑笑。怎麼說?心有靈犀一點通。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有與鳥相通的「靈犀」,所以,不是每個人都能聽懂鳥語……

好清洌的河水,清涼卻不冰人,就像那吹面不寒的春風。一個冬天沒到河邊來,很久沒有接觸過這樣愛人的自然流水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脫了鞋子,把腳浸到水裡,讓流過的河水沖洗。有的人還脫下頭上的帽子來,就著河水洗那繫帽的帶子。

仲尼卻在一旁獨自對著河水沉思: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時光過得真快呀,就像這河水不分日夜奔流,一去便不回頭。轉眼間,自己已經年近半百了。「五十而知天命」。憑自己大半生積累的學識和生活經驗,對世事已經看得比較透徹,可以為國為民做番事業了。然而,出仕的機會依然渺茫。

昭公死在國外,權臣季平子捨昭公身邊的長子不立,而扶立昭公在國內的弟弟公子宋為君,是為定公。權臣季氏操著國柄,使魯君徒有虛名。近來季氏家臣陽虎,乘季平子新死,又囚禁了季平子的兒子季桓子,奪了季氏的權。現在,陽虎這個家奴實際上掌了魯國大權,這真是君不君,臣不臣,亂了綱常呀!

據說,陽虎想請我出去做官,他曾經幾次帶信來,要我去見他。我幾次藉故推辭,不肯見他,這種僭越小人,我怎麼與他為伍呢?

「先生,過來洗洗腳呀,好清洌的河水!」

仲尼從沉思中喚醒,被弟子們歡笑的濯足戲水場面感染了,走過去,也脫了鞋,浸足河水。啊,先生好白的一雙腳!有些學生原本是牧童、樵童,赤足放牛,赤足打柴,那腳是黝黑的。先生不同,他穿著鞋襪在書齋裡過了幾十年,那腳怎麼不白?

好清澈的河水,腳泡浸其中,足踝擺動,足趾翹起,看得清清楚楚。水溫可人,不寒不熱,河水繞足流過,像一隻柔軟親切的手在輕輕為你洗濯。真舒服呀,仲尼和弟子們一起舒暢地笑了。

「先生,把帽帶子也洗洗呀。」

帽帶子一個冬天常勒在脖子上,是該洗洗了。他看看周圍,果然有幾個弟子在洗帽帶子。但他忽然想起什麼,認真說:

「帽帶子不洗了。」

「為什麼?」

「清斯濯纓,濁斯濯足呀。」

先生說得很認真,話語意味深長。朝夕相處,熟諳了先生脾性的弟子們開始思索起來。這河水並不渾濁,為什麼只能洗腳,不能濯纓呢?看來,先生話中有話,別有所指。指世情,指國事?幾個正洗著帽帶的學生,不洗了,悄悄收拾起來,戴回頭上。

仲尼不願氣氛變得沉悶,把腳擦乾,穿上鞋子,說:

「我們別老待在一個地方,稷壇那邊還有好看的景物呢!」

弟子們的情緒又重新活躍起來,一個個擦乾了腳,穿上鞋子,跟著仲尼到稷壇去。

稷壇,用土築成,一個三丈來高的圓丘。每年立春以後,驚蟄這天,國君來這裡祭祝后稷,祈禱農事。平日,這裡的殿堂,景觀,便成了人們遊覽的好地方。

走了一段路,弟子們陪仲尼在壇上坐下歇息,河風吹來,清涼爽人。仲尼說:

「我比你們年紀都大,快老了,大概不會有賢君用我了。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平日說:『人家不了解我呀!』假若有人了解你們,打算請你們出去,那你們怎麼辦呢?」

子路不加思索地回答:「千乘之國,地處幾個大國的夾縫中間,外有強敵威脅,內有災害飢饉;如果聘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光景,一定使百姓勇武知禮,國家豐足安定。」

口氣倒不小。為國以禮,他卻不知道謙讓,仲尼不禁莞爾哂笑。

「冉求,你怎麼樣?」

這是個十八、九歲,還沒行冠禮的年輕人,頭上還梳著髮髻呢。他頗有才情,說話卻注意分寸:

「方圓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國家,聘我治理,或可勝任。三年光景,可以使人人富足。至於修明禮樂,那只有等待賢人君子了。」

仲尼點點頭,又問:「曾點,你怎麼樣?」

曾點坐在一邊彈瑟,正近尾聲,聽到先生問他,鏗的一聲把瑟放下,回答說:

「我的志趣可和他們三位所講的不同。」

仲尼見他欲言又止,鼓勵他說:

「人各有志嘛,怎麼想怎麼說。」

「我的志趣很簡單。暮春三月,穿上新做的春裝,約上十來個青少年朋友,踏青遠足,到沂水邊浴浴春水,到稷壇上吹吹好風。遊興足了,再信口無腔地一路唱著歌謠回去。一生能這麼自由自在地生活,於願足矣。」

仲尼喟然長嘆說:「這的確是一種令人羨慕的、神仙過的生活,我贊成曾點的主張。」

這回該子路偷偷哂笑了。剛才夫子似乎哂笑我話不謙讓,我看夫子的態度也同樣可笑。口裡說,他贊成曾點,平生最大的志願是過一種自由自在的無所為的生活,心裡又老想著有一位賢君能任用他,去實現治國、平天下的抱負。難哪,世人都說神仙好,可是功名又忘不了。

※※※

仲尼進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肉香。雖說每年每個弟子都送他十條乾肉,做學費,但家裡並不常吃肉。沒有做官,無俸祿,又不種田,弟子送的乾肉,常拿到市上換米吃。留幾條肉掛在灶間,長年煙熏火燎,成了紅通通的臘肉,不遇來人來客,過年過節,捨不得割一點吃。久無葷食,常常口裡流清水,就自我寬解:「飯疏食飲水,曲肱(①)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①肱:手臂自肩至肘部分。〕

今天,她怎麼捨得燒肉吃呢?進廚房看,亓官氏正在烤一頭小豬,兒子孔鯉在一旁幫忙。小豬烤得滋滋冒油。仲尼驚異,哪裡來隻小豬?季氏家臣陽虎帶僕人拿了這隻小豬來送你,見你不在,留下東西走了。兒子口快,代母親回答。妻撕下一塊肉來,嘗嘗,熟沒熟,味道怎樣?烤子豬,可是一道名菜。還是你當乘田吏的時候,從畜牧場帶回一頭小豬,我們吃過一次烤子豬,嗨,味道真好!那時候,鯉兒剛剛生下來,在吃奶,沒長牙,沒口福……

妻輕快說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卻聽不見回答,肉遞過去也不接,這才抬眼看先生。先生陰沉著臉:

「鯉兒,把小豬給陽虎送回去!」

妻和孔鯉都愣了。送回去,為什麼?陽虎不是好人,一個家臣把持主子家政,還想操持國柄,這種僭越小人,我不能收受他的禮物。就為這?當今世上僭越的人多哩,季氏不也僭越嗎?你就說過,季氏用天子的樂舞,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那年季氏宴請國裡的讀書人,你還趕去赴宴哩……下面的話不好說出口,陽虎看你年紀小,母親去世不久,把你攔在門外,不讓進去,你才沒吃成那餐宴席吧?

這事的確不大光彩,仲尼臉紅。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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