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秋分,晝夜平分。節令漸近春分,夜,也漸漸縮短。但,仲尼起來時,晨光仍然熹微。

他身穿緊身武士服,手提一張柘木弓,走出廂房,來到後院,舒展舒展身體。屋後老槐樹上有一隻宿鴉,在巢裡拍了拍翅膀,並不飛離,大概看看天色還早,復又於窠中棲息。

舉目打量,也就百步之內。今天社日祭祀之後,有宴樂習射,何不先試試箭?弓響矢發,管叫它應弦落地。母親青年居孀,總是迴避著人,社日宴樂,她不會去,又是一人在家蔬菜淡飯。射下這隻鴉兒,也給母親的飯桌上添點肉香。

張弓搭箭,正要拽弦,忽生一念:君子不射宿鳥。鳥飛動著,有戒備,射下來,牠無怨。鳥歇宿著,全然無備,你射殺牠,死難瞑目。自射者觀之,射宿鳥,卑劣近乎暗算,且無以顯箭術高強,何配稱君子?

他把端起的弓,梆地虛扣了下弦,頹然放下。宿鳥安然棲息,全未受驚,卻驚動了西廂房的人。

「仲尼,你在練習弓箭?」

回眸,西廂房一燈燦然。

「母親,怎不多睡會兒,絕早起來做甚?」

「我趕點針線。你進來,試試這新箭袋。」

自繅絲,自織絹,親下刀尺,一針一線,箭袋縫進多少工夫?袋面綉隻神獸,似獅非獅,獸名辟邪,取趨吉祥避凶邪的意思。

一晃,仲尼都十五、六歲了,身長八、九尺,比母親整整高出一個頭,左右鄰居都叫他「長人」。這身材大概接的他父親叔梁紇的代。十幾年的艱辛,孩子長大了,母親卻憔悴了。

佩上新箭袋,他顯得更精神。

「家裡拮据,沒有請過師傅教你,社日射箭,你賽得過人家嗎?」

「孩兒雖沒有正式從過師,但小時候常看父親射箭,父親也常給我講解射術,那姿勢、要領,都還記得。這幾年,我也常向曲阜城裡善射的人請教。」

「喔。」意思有點含混,也許將信將疑。

「母親不信,看我把槐樹上那粗枯枝射下來。」

弓弦響處,咔嚓一聲,一椏枯枝豁剌剌從樹上跌落下來。

箭術果然不錯,那姿勢多像當年的叔梁紇。

「這椏枯枝夠母親燒幾頓飯用。」

徵在眼直直地瞪著那椏豁剌墜落的枯枝:「這槐樹大概也就三十來歲年輪吧,怎麼樹枝就枯死了呢?」

「也許這是冬雪壓斷的一椏殘枝。」

「不,是蟲蛀斷的。先枯一枝,只怕整個樹都要慢慢枯萎了。」

「不會的。」仲尼只覺得心中一陣顫慄,「其他枝椏還欣欣向榮呢。」

徵在深深嘆了口氣:「你快去吧,天色不早,社祭只怕要開始了。」

春天翠綠的郊野上,一個黃褐色的土壇,上陳社神之位,和新宰的牲口、醴酒,一群鄉鄰匍匐膜拜於其下。皇天后土,社神也就是土神,天覆地載,恩德無量。土地,人賴以棲息,養活人的稼穡賴以生長。沒有土地,茅屋無處搭蓋,就是再豪華的宮殿,也無處建造;沒有土地,五穀不生,無論貴賤,都無以為食。土神是喜怒無常,神秘莫測的,有時候大發慈悲,五穀豐登,有時候突然震怒,顆粒無收。人們歷來敬畏土神,自古以來,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皆得積土築壇,立社,以祈福報功。所祀的神叫「社」,祀神之所也叫「社」。年初歲首,春分時節,一年農事開始,都要敬祀社神,祈求一年的好收成。

祭了社神,與祭鄉鄰便以祭祀的醴酒,供神的胙肉設席宴樂,這也是一個睦鄰交往的機會。

隨後,賽射。百步之外,立著兩根木桿,上張一皮,畫著靶環,靶心書一「鶴」字。這受箭的靶子叫「射侯」。

先上來幾個青年,射術平平,有的全不中射侯,或中射侯,卻僅及靶環外圈,而不中鵠,看的人稀稀落落,也提不起勁來。

接著上來一個虎頭虎腦的青年,引弓勁射,那箭洞穿射侯的皮子,帶著嘯聲,遠遠落在靶子後面泥地上。有些年輕的圍觀者大聲喝采,幾個長者卻搖頭。

輪到仲尼射箭了,看的人陡然多起來,可謂觀者如堵。人叢中有竊竊私語聲:

「都說陬人之子射術特別,怎麼個特別法?」

「我也說不上。」

「他父親是叔梁紇吧?」

「雙手托起懸門的叔梁紇嗎?」

「那是馳名諸侯、累立軍功的士武,有其父必有其子。」

「聽說,他並不專門習武。」

…………

他向周圍的賽射者一揖,登上射台,似乎全沒聽見人叢中的議論,只凝神注目射侯。弓未引到全滿,箭已離弦,樣子從容,動作優雅,如在舞蹈。連射三箭,攢成一簇,插在靶心的「鵠」字上。箭如力量不足,並未洞穿靶皮,剛剛插上把鵠,箭桿晃晃悠悠,似乎一碰就要落下。

「很準,只是力量差點,連皮子也沒射穿。」

一位長者白了那年輕人一眼:「這叫『射不主皮』。」

「『射不主皮』?請教,什麼意思?」

「射箭,不一定要穿破箭靶的皮子。」

「連箭靶上的皮子也射不穿,戰場上怎麼射殺敵人?」

「你這就外行了。這不是軍中的武射,而是演習禮樂的禮射。儀禮說,『禮射不主皮。』」

「可不,社日祭祀賽射,正是禮射。」

「陬人之子是知禮的,過猶不及,他射得恰到好處。中靶心,又不穿破皮侯。」

「這比呼呼射穿皮侯,還難把握。」

「這正是他射術特別的地方。」

也有人搖頭:「射箭還有這許多禮儀講究?」

仲尼對今天的射績也很滿意,但並不喜形於色,他行禮退下,那謙和之態反更逾射前。

「仲尼,你今天射得真好。」

「不,更好的是,鄉鄰們知道了,什麼是禮射。」

※※※

仲尼出門之後,徵在只覺得渾身無力,十分疲乏。也許是這幾天趕縫箭袋,起早了,睡少了。

她躺上牀,想睡一會兒。頭很沉,像戴了個笆斗,昏昏沉沉,卻又睡不踏實。四鄰闃寂,人都去鄉社祭祀宴樂了?十好幾年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了,隱隱傳來四野社祭宴樂的簫鼓聲,閉眼就能看見踏青仕女艷麗的春服,心不禁浮動、搖蕩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外面在下雨嗎?……哦,蠶在吃桑葉,剛孵出的一茬新蠶,一早新撒了一層桑葉。真會吃,厚厚的一層桑葉,不到一個時辰,便吃得只剩一堆殘梗。蠶寶寶眼看著一天天長大,舊的皮已包不住長大的身子,就蔫蔫地睡覺、蛻皮。眠三次,蛻三次,開始嘔了心血,吐出絲來。心血嘔盡,絲快吐完,留將最後幾縷作繭自縛,一縷縷縛,一層層纏,繭壁越來越厚,牠再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外面世界也看不見牠,牠便長眠在自作的繭殼裡。多麼短促的一生!嘰嘰嘎嘎,沙沙沙沙,牀板的響動,蠶食的聲音?身子好難翻動,有一層厚厚縛著的繭嗎?是的,有一層厚厚縛著的繭,早感覺到了。絲是自己嘔著心血一縷縷吐的,繭是自己一層層默默做的。悔嗎,不悔;怨嗎,不怨。自作的、與外界隔絕的、潔淨的繭殼,難道不是最好的最後歸宿……

不等鄉社宴散,仲尼就提前回家,他放心不下獨自一人冷清清待在家裡的母親。周圍的鄰居都出門社祭去了,她一定會孤寂、憂鬱,上午她吃的什麼?進門只聽見蠶吃桑葉的沙沙聲,看不見母親忙出忙進的身影,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母親——」

半晌,從西廂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仲尼,你回來了。」

仲尼惶恐地站在牀前:「母親,你怎麼啦?」

「沒事。起早了,疲倦了,躺一會兒就會好的。」

「不,妳臉色不大好,不光是疲倦,怕還受了風寒。我去尋點藥——」

他轉身要走,她卻伸手拉他在牀沿坐下:

「不要尋什麼藥,有一件事比吃藥還有效。」

「是嗎?」

「前二年,承鄰人作伐,給你聘下亓(①)官家的姑娘,把她娶過來,沖沖喜,也許我的病就好了。」

「婚禮說,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孩兒才十六歲呀。」

「三十而娶,是指最晚婚期。你雖十六,已長得身長八、九尺,一副成人模樣,完全可以成婚哩。母病在牀,你不及早娶親,只怕我就看不見新媳婦了。」

說罷,徵在潸潸落下淚來。他心裡猶豫了:古禮固然要遵,但孝為百善之先,母親的意願更不能違拗。

「好吧,兒聽母親的。只是,婚娶大事,也不能草率,兒即時準備,以盡早成婚就是。」

徵在的病漸漸沉重。仲尼是個孝子,親侍湯藥,盡心服事,有時日夜守候,哪還有工夫和心思去備辦婚事?

徵在常常昏迷,有一種心力交瘁,燈油將盡的感覺:

「婚娶事宜,還沒有備辦好嗎?」

「快了,快了。」

「只怕我看不到你們鐘鼓樂之,琴瑟友之了。」

「母親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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