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這個宿營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暮色裡,旗幡上畫的那個牛首人身圖騰顯得有些朦朧,牛首和下面的人身子更不成比例。牛頭是那麼大,兩隻尖角誇張地伸向兩邊,幾乎要衝出幡面;人身子卻細細的像豆芽葉,真擔心它承受不住那個粗大笨重的牛頭,會隨時折斷。牛有大力、銳角,性格卻是溫馴的,但暮色渲染,卻使它忽然帶著幾分猙獰。

「石年,還往前走嗎?」

那個被喚作石年的有牛氏部族首領,騎在一頭高大健壯的牯牛背上,聽到左右詢問,勒住牛繮。

一走多日,全是泥沙沖積成的平原,平原上長著肥美的淺草,偶爾也有一些成片的樹林。一陣烏鴉雀鳥噪叫,正向一片樹林歸飛。

「就到前面林子裡歇息吧。」

離開了定居的居落、城邑,旅途中樹林便是極好的憩息地方。人可以在幾棵樹間撐一塊麻布做頂篷睡覺,也可以爬到大樹的椏杈間憩息。可以拾些枯木鑽木取火,燃個火堆,照明、取暖、煮食、防獸,全都有了。樹林裡還可採到野果野菜充飢。

樹林很大,有牛氏數千人的隊伍不過佔了樹林的一個小角。

石年美美飽餐了一頓烤鹿肉,在左右從人給他支起的帳篷裡放倒頭正要睡覺,忽然,整個營地騷動起來,人們紛紛抄起武器。

石年警覺地翻身躍起,有土著部族夜襲?他幾步跨出帳篷,大聲問帳篷門口幾個侍從:

「出了什麼事?」

「國王,你聽!」

四野靜寂,夜風挾著一陣陣呼呼、哇哇的吼聲襲來,叫人毛骨悚然。不知道一群什麼怪獸在覬覦林中夜宿的人們,極像獅子吼,有地動山搖之勢。沒有上千頭雄獅,吼不出如此驚天動地的聲音。

人們手執戈矛,嚴陣以待,然而,只聽到吼聲,卻不見有獅群衝進林子來。

林子裡與人相伴的上千頭牛也昂頭擺尾哞哞齊鳴,火光裡晃動一對對粗大銳利的牛角,彷彿要與呼呼、哇哇吼叫,試圖衝進樹林來傷害其主人的怪獸,或振鬣發威的獅群決一死戰。

火、牛,是一切猛獸的剋星。特別是力大無窮,又長一對堅硬銳利大角的牛群,發起威來,幾乎所向無敵,能置一切猛獸於死地。有牛做守護神,無論是獅群還是別的猛獸群都不敢貿然上前,只能遠遠地吼叫著,虛張聲勢。

人們放下手中的戈矛、弓箭,一齊匐匍在地,口中唸唸有詞,默默祝禱,向他們崇拜的圖騰,亦畜亦神的牛群,頂禮膜拜。有人並在手臂上扎刺牛首人身的圖案,用銅針、石針、骨針,作為護身符。

跋涉一天,實在疲乏已極。有火光,又有牛群守護,那呼呼哇哇吼叫的獅群,雖然似近在眼前,卻始終不敢衝進宿營地。禮拜過他們崇拜的守護神牛群之後,心理上也有了依託。人們開始放鬆戒備,抱著戈矛倒在枯葉鋪成的床舖上,呼呼而睡。

左右侍從勸石年:國王,你進帳篷睡去吧。有牛神守護,獅群不敢進林子的。帳篷外面有我們看著,樹林營地周圍還有人瞭望警戒。

石年踅回帳篷,睡在兩棵樹之間拉起的麻布吊牀上,那牀晃盪晃盪像個搖籃,石年迷迷糊糊也睡著了。

彷彿回到了生之初,沒有房屋,沒有帳篷,呱呱墜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個石穴。但這是一個很大很美麗的石穴,和宮殿也差不多。石漿滴成玉一般的石桌石凳石柱石牀,洞裡生著火,也明亮,也溫暖。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呼喚:石年,石年……生在石穴中,祝願享天年……

他坐在石穴裡,用一塊堅硬的花崗岩,或者鐘乳石用力敲打一塊黑色石頭,登時火花四濺。不是做石刀、石斧,或別的什麼石器,他是在擊打一塊燧石。也許,遠祖就是在敲打石塊做石器時,無意中發現了這種會迸出火花的燧石。敲擊愈快愈猛,迸出的火花愈多,一叢叢落進旁邊事先準備好的枯葉中,頃刻燃起美麗的火焰。看到火,周圍的人歡欣雀躍,陰冷的洞穴離不開火,黝黑的暗夜離不開火,獸肉烤煮離不開火。有一天,他在一塊有稜角的石頭上打磨一根木棍,這是一根乾透心的木棒,使勁地蹭呀,磨呀,木棒愈磨愈蹭便愈熱,漸漸冒出煙來。他覺得很有意思,繼續磨著,蹭著,要看它最後生出什麼結果。磨、蹭,蹭、磨,最後居然生出火來。太高興了,又學得一個鑽木取火的新法,燧石很少,用完難覓,乾木頭卻遍地都是。當然,用銳的石和骨鑽木頭取火,比較困難,往往鑽一整天,黑煙在冒,卻不出明火,有時連鑽幾天,力氣用盡才鑽出火來。但時間和力氣有的是,就在自己身上,終究比翻山越嶺尋找燧石容易,更何況燧石常常是可遇不可求。

火,太珍貴了,火種便用燃過的灰燼仔細煨著,好好保存。若干日子,某次疏忽中火種熄了,這才不得已拚著力氣去鑽木頭。

他長成一個身強力壯的青年,部族裡的人都擁戴他做首領。朝拜的人問:我們叫您什麼國王?火在他的印象裡太鮮明、太深刻了,生活裡最重要的,人無法離開的東西,第一是火,第二還是火。你們就叫我炎吧。

朝拜的人齊聲歡呼:上天賜福,炎國王,上天賜福,炎酋長!

歡呼聲浪愈來愈大,震耳欲聲。怎麼,歡呼的不是他的臣民?是一群鬣毛直豎,又像獅子,又像不知名的什麼怪獸,在向他咆哮!驚得他一個翻身,跳下吊牀,走出帳篷,天已大亮,林子裡一片雀鳥的晨噪,嘰嘰喳喳,滴滴哩哩,好不熱鬧。但仍壓不住那怪獸的吼聲:呼——哇,澎——啪……

一個侍從走上前來:國王,可笑不可笑,呼——哇,澎——啪,驚擾了我們一個晚上的怪獸,原來只是我們心造的幻影。

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吼叫?國王隨我來。侍從引石年走出樹林,眼前頓時開闊,一片湛藍無垠的大水,一直延伸到天際,然後與天相接,一樣蔚藍,再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原來是大海,他們終於到達了此次遠征的目的地——東海!

也不全是心造的幻影,那一波一波沖向岸邊的海浪,哇哇吼著,多麼像一群群振鬣撕咬的、發威的獅子!

遠遠水天相連處出現一團紅暈,紅暈逐漸/瀰漫,幻出多種色彩,分不清是彩色的水還是彩色的天。還有一帶嵯峨的島嶼,如峰如谷,橫亙其間。正在疑惑,大海要進行什麼奇妙變幻,頃刻,那像母腹裡紅白湧動著的一團混沌中,剝離出一個火球,那嵯峨的峰谷承著它,舉著它。

石年和部族子弟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壯觀的場面,心都顫動了,一齊歡呼起來。

「爸,這就是常說的日出暘谷吧?」

說話的是石年的女兒精衛,一個十幾歲像剛剛出來的太陽那樣鮮亮的姑娘。

精衛,妳真聰明,肯動腦筋。誰都不敢把那個神奇的傳說,和眼前壯麗的日出場面聯繫,妳首先想到並把它聯繫起來。爸,那傳說得十分神奇,虛無縹緲的東西,原來並不神祕,也很實在。神奇、虛無縹緲,只是人們給沒有見過的事物加上的一層幻象。那水中的峰與谷,不就是光亮、溫暖的暘谷,太陽不是實實在在地從那裡出來了嗎?一日行程,橫過中天,風塵僕僕,傍晚沉沒到西天邊的咸池,或叫天池中去,並在那裡洗個澡。西邊的天池和東邊的大海,那水一定是相通的,要不,第二天早晨,太陽怎麼會從東海裡浮出來,並且被那嵯峨的暘谷舉上天衢呢?

炎國王正要稱讚女兒精衛這些美麗的想像,便聽得一片喊聲:殺呀!一群長髮披拂、赤身露體、只用破魚網圍住下身的人,手舉魚叉、木槳,潮水般向炎國王立腳的地方湧來。

「不好,土著人殺來了,上牛迎戰!」

炎國王一聲令下,有牛氏部族子弟一個個飛身躍上牛背,手持干戈,鞭著牛臀,衝上前去。

雙方的喊殺聲蓋過海潮澎湃,距離越來越近,幾乎可以看見對方血紅的眼睛,眼看就要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突然,土著人的隊伍裡狂奔出一個人來,夾在兩軍陣前,分別向兩邊搖手喊話:

「停下,不要廝殺!」

兩軍都因這人的突兀行動駐足,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麼,靜觀以伺。

他看了看對方旗幟上牛首人身的徽記,和那由數千人及上千頭牛組成的堂堂陣勢,身上不由滾過一陣寒慄:

你們是遠方來的有牛氏部族嗎,我是煮海為鹽的夙沙氏部族大臣箕文。夙沙氏人歡迎中原客人,請不要動干戈!

夙沙氏隊伍裡一個手舉魚叉衝在最前面的驃悍漢子,惡狠狠走近箕文:

怎麼,你要出賣部族?

國王,我是為了部族的興旺發達。箕文撲通跪倒在沙地上,國王,請聽我幾句話。有牛氏祖居中原,以種田、畜牧、打獵為生,利在陸地。我們夙沙氏世居海邊,以煮鹽、捕魚為生,利在海上。陸和海利益互不相犯,我們還可以用我們的鹽和魚,換他們的糧食、肉類。為什麼不能以禮相待,要彼此仇殺?

你這個孬種,人家已經不打招呼就侵入你的地盤了,你還要以禮相待!

箕文還在苦苦諫勸:國王,人家一個個騎的壯牛,我們卻是徒步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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