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隔不兩天,倉庚就要去見軒轅一次,從嫘祖那幢合宮到軒轅所居合宮,中間要經過一個小竹林,一根一根又粗又高的竹子遮天蔽日,十分清幽。

每當倉庚走過竹林,便會瞟到倉庚鳥清脆的鳴聲,好像有意迎她進竹林,又送她出竹林。她很喜歡倉庚鳥的鳴聲,她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春夏之交,藍天中,樹林裡多這種黃鳥,這是不足為奇的。倉庚的鳴聲在她心裡引起一種愉悅之感,但她每次都急於見到軒轅,無暇在竹林駐步,去尋找那隻宛轉啼囀的翠鳥。

這一次,倉庚從竹林走過,那黃鳥照例鳴叫起來,倉庚在歡愉中腳不停步匆匆趕路,但那鳴聲忽然變得幽怨,同時伴有銅鈴玲玲震響。倉庚詫異,這聲音有些異樣,究竟是一隻什麼樣的鳥?她停住腳步,舉目在竹枝間尋找,有幾種鳴禽,卻不見黃鳥。但倉庚的鳴聲和那銅鈴聲仍不斷傳來。終於她看見前面不遠一簇叢生的大竹下,一個青年正吹一根竹管,且蹀足而舞。倉庚鳥的鳴聲是那竹管發出的,玲玲的鈴聲是那足鈴在響。

倉庚走了過去,問他:每次我走過竹林,聽見倉庚鳥叫,都是你用竹管吹的嗎?青年人點點頭。她要過竹管,瞇起眼睛看那竹竅,空空洞洞,什麼也沒有。倉庚鳥呢,飛走了嗎?什麼倉庚鳥?不是有隻倉庚藏在竹管裡,你一吹,牠就叫嗎?青年人笑起來,哪裡來什麼倉庚鳥,是我吹響竹管模仿倉庚鳥的叫聲。她驚異了,真是一管魔竹!還能模仿別的鳥叫嗎?能呀。倉庚、燕子、雉雞、孔雀……都能模仿。那你為什麼總是模仿倉庚?他嘿嘿傻笑,妳不是叫倉庚嗎?哦,你知道我的名字?這裡誰不知妳的大名。一場惡戰,搶來唯一的一個女俘虜,一個美人,把軒轅這樣不戀女色的錚錚漢子也迷住了,據說心地最寬的嫘祖也開姶忌妒了。

她哈哈笑起來,你知道得不少,還有什麼?還有,妳很喜歡聽倉庚黃鳥的叫聲……所以,你捕捉我經過竹林的時間,每次在這裡吹竹管學倉庚叫?但是我發現我錯了,妳並不喜歡倉庚鳥的叫聲。誰說我不喜倉庚鳥的叫聲?因為,倉庚鳥殷動鳴囀,並留不住妳的腳步。今天不是留住了我的腳步嗎?但不是倉庚的鳴聲,而是我不平地蹀腳響起銅鈴聲。

她想說,倉庚鳥的鳴聲她是喜歡聽的,每次在竹林中聽到,都引起一種心的顫動和愉悅。但心裡想著一個人,急著去和他會面,腳步匆匆,不暇停留。她只以為是一隻鳥的無意鳴叫,所以沒有太在意,並不知道有一個人在有意為她吹奏。但她終於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笑一笑,卻說:以後我每天都到竹林來聽你吹竹管好了。

不等他回話,她就飄然走了,快出竹林,猛然想起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呢,回過頭去問:

「你是誰呀?」

「我叫伶倫。」

「哦,你還有名字?」

他擠擠眼,快活地蹀起腳,足鈴玲玲響起。

「足鈴的聲音就是我的名字。」

「玲玲,伶倫。」她會過意來,「妙極了。」

這名字還是軒轅給我取的呢。他給你取名字?我是給軒轅吹竹管的人,或者說他的樂官,也是有熊氏部族樂隊的領頭人。原來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是不會有這種本領的,也不會有這樣好的名字的。

她很高興,身子有點輕,腳步有點飄。信手摘了一片竹葉,放在嘴裡吹起來,㘗㘗㘗,很清脆,但說不上像什麼叫。像不像蟋蟀振羽?說不上,反正不像鳥叫。在這以前,她沒見過能用竹管吹出鳥雀聲音的人,有虎氏的人只會吹樹葉,能讓樹葉發出聲音的就是高人了。她還高興,有一個男子每次在竹林裡等候她,為她吹竹管,吹出的聲音就是和她同名的倉庚鳥的鳴聲。

想著,走著,忽然發現她走的不是去軒轅合宮那條路,在什麼地方走岔,一時也想不起來了。但她無意再回頭去尋找那條去軒轅合宮的路,繞了一圈,又回到嫘祖住的地方去,她的正式身分還是嫘祖的侍女。

「今天,妳怎麼這樣快回來了?」

倉庚聽到聲音,抬起頭,看見嫘祖正站在蠶室前問她。

這事兩人心照不宣。軒轅曾說,要倉庚常去向他報告嫘祖病情,倉庚果然隔不幾天就去見軒轅一次。一去一天,有時就在那裡過夜,第二天回來,也只輕描淡寫一句話:軒轅臨時有事,把我留下了。傷勢並沒有大的起伏,何須隔兩天去報告一次?臨時有事留下了,到底什麼事?所有這些,嫘祖都不去深究。倉庚比自己年輕,也迷人,自己受了傷,不能伺候他。男人都是耐不住寂寞的,總要有女人陪他過夜,自己不能陪,不是倉庚,也會是別的女人,反正一樣。軒轅已經有四個妃子,再加一個倉庚又有何妨,他是國王。

倉庚對這事處之坦然,既沒必要深說,也用不著為之羞赧。男女的事和吃飯一樣,是人的一種需要。如果這種需要只是男子單方面的,強暴施行,那是可惡的。在有虎氏部族裡,常常發生這種事情,她對這種事是反感的,發現了總要做首領的父親出面干預,但管不勝管。如果這種需要是雙方面的,帶上互相愛慕的感情色彩,這事就變得十分美妙。她最近與軒轅的來往,就屬於後者,有雙方的需要,有互相愛慕,因此,她沒有必要覺得羞赧。今天,雙方愛戀,彼此需要,在一起是自然的。明天,雙方厭煩了,彼此不再需要了,分開也是自然的,有虎氏部族從來如此。嫘祖是聰明人,她和軒轅的事怎麼瞞得過嫘祖的眼睛?如果嫘祖細問,她是會把這事和盤托出的,沒必要隱瞞。有虎氏部族的女人在一起常常彼此打聽這些事,哪怕那個男子是她們共同喜歡的,談起來也不避諱。但嫘祖和有虎氏的女人不同,心有猜疑,口卻不問,表面矜持著,裝成沒事人。嫘祖既然不問,她也就不想說。

今天,嫘祖的問話依然淡淡的,和她臉上的笑一個樣。倉庚希望她強烈些,說出些戲謔的,或者嫉忌妒恨的話來,但她沒有。於是,倉庚也只敷衍地回答:

「嗯,今天比往常快一些。」

今天為什麼比往常快一些?嫘祖心裡結個疑團,但她諱莫如深,不再往下問,卻把話題一轉:

「來餵蠶吧,滿室桑葉都吃得只剩些梗梗了。」

這一天,左右報告軒轅,幾個月前派去找有虎氏下聘禮的使者回來了。軒轅大喜,快叫那使者進來見我。

「找到有虎氏部族嗎?」

「到處打聽、尋找,好不容易找到了。」

「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在西北邊,離這裡一個多月行程的一條大河邊找到的。」

「兩張鹿皮的聘禮收了嗎?」

「開始不肯收,他們不收我們就不走,最後還是收下了。」

「好!」

我們一行十幾人隨身帶了武器,帶上聘禮,從桑林旁邊那天有熊氏和有虎氏大戰的戰場出發,先是循著血污、足跡尋找有虎氏部族的去向。以後,血跡漸漸沒有了,只有大隊人踩過的雜沓足跡,和他們臨時住宿過的營地上的灰燼,吃了扔下的獸骨。他們人數眾多,蹤跡也就好找,他們離去的方向,是每天太陽西墜的方向。一路上,我們遇到猛獸要戰鬥自衛,要採野果,狩獵找吃食,不能全速趕路。所以,走了一個多月,才在西北邊一條大河旁找到他們。那裡似乎是有虎氏部族一個永久營地,一邊是大河,一邊是大山,河與山中間是一片寬闊的草地,放牧著部族馴養的豬牛羊等牲口。他們還不會造房子,只在山邊的自然洞穴或人工掏的洞窟裡住。也不種莊稼,主要吃獸肉,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常吃得鬧肚子、生病。

見到有虎氏首領,他頭上還帶著傷,傷口用大青樹葉貼著。聽說我們是有熊國來的,他立刻兩眼暴出,提起身邊的一把石斧就要動武。我們說,是送倉庚的消息來的,沒有惡意。他一聽倉庚兩個字,手臂軟了,石斧舉不起來,只是急切問:我的倉庚怎麼樣了?

倉庚很好。沒有人傷害她?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們有熊國的國王軒轅很喜歡她,她住在合宮裡,比你住的洞穴寬敞、明亮、乾燥。她吃的五穀糧食,獸肉只做副食,吃喝不缺,這種吃法養身體多了。

這次,我們是奉有熊國王軒轅的命令,專為倉庚的事來的。軒轅喜歡倉庚,倉庚也喜歡軒轅,軒轅想娶倉庚,倉庚也願意嫁給軒轅。有熊氏部族裡,早已廢除野蠻的乘昏夜摽掠女子的陋習,一切按禮儀行事。男子婚娶,用鹿皮兩張作為禮金,向女家行聘。女方收下聘金,也就是答應了婚事,男子再去女家把女子迎娶過來。

說著,獻上兩張大大的完好的鹿皮。這兩張鹿皮足夠做一件裘衣,或者做一個睡覺用的墊子。

有虎氏首領突然暴怒:你們花言巧語原來是要留下我的倉庚!我不要你們的臭鹿皮,我要我的心肝寶貝倉庚!他提起兩張鹿皮便向使者臉上擲去。

使者抹了一把臉,忍住怒氣,耐心進言。倉庚是一個好女子,兩張鹿皮也許不夠她的身價,我們作了準備,隨身還帶了一些虎皮麂皮狐皮獐皮。此外,還有有熊國的特產,一卷麻布,一把銅劍。隨行人員將這些東西一一呈上,琳琅滿目,有虎氏身邊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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