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商代後期諸王的年代 帝國的榮耀

按照學術界通常的劃分方法,商代後期是自盤庚遷殷開始至商朝滅亡這一歷史時期,而作為分界的標誌遺址就是著名的安陽殷墟。縱觀殷商的興亡史,一個顯著的現象就是其都邑之頻繁遷徙,漢代張衡曾概括道:「殷人屢遷,前八而後五。」這裡說的「前八」是指成湯建國前之八遷,「後五」則為成湯建國後之五次遷徙。關於成湯之前八遷的具體處去,已無明確的文獻記載,近現代史學巨擘王國維曾對此作過考證,指出了「八遷」的具體方位,但沒有得到考古學上的證實,自然難成定論。成湯之後的五遷,雖有文獻記載,但又不盡相同,如可信度較高的三種文獻《尚書序》、古本《竹書紀年》和《史記•殷本紀》,其記載就有差異,彙總如下表:

商湯:《尚書序》、古本《竹書紀年》、《史記•殷本紀》皆載在亳。

仲丁:《尚書序》載在囂、古本《竹書紀年》載在器、《史記•殷本紀》載在隞。

河亶甲:《尚書序》、古本《竹書紀年》、《史記•殷本紀》皆載在相。

祖乙:《尚書序》載在耿、古本《竹書紀年》載在庇、《史記•殷本紀》載在刑。

南庚:古本《竹書紀年》載在奄、《尚書序》與《史記•殷本紀》無說。

盤庚:《尚書序》、古本《竹書紀年》載在殷、《史記•殷本紀》載先都河北,後渡河南,湯之故居。

由於文獻的說法不同,自漢代之後的研究者也就眾說紛紜,難有一致的結論。當然這個爭論主要是相對各王遷徙的具體方位而言,對總體上的「後五」,並無非議,還是給予肯定的、不過這後來的五次遷徙與前八次相比,有其性質上的不同。前八遷是商族建國前氏族部落之流動遷移,後五遷則為殷商王都的遷徙。按《竹書紀年》的說法:「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七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雖然學術界對這個七百七十三年之數是否真實表示懷疑;但基本上都相信,商代自盤庚遷至殷之後,直到商王朝滅亡這一歷史時期內,再也沒有遷過都城了。

關於殷都屢遷的原因,自漢以來有多種說法,但很難令人滿意。而對於盤庚遷殷之事,司馬遷在《史記•殷本紀》中,有過這樣的描述:「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昔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甯,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篇。」

這三篇頗有歷史研究價值的文章,司馬遷沒有轉載,卻在《尚書》中保存了下來。這是研究殷人,特別是盤庚遷都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依據。現在看到的《盤庚》三篇,雖然其中加入了某些後代的成分,但其基本內容為殷代史實似無疑義,其中史料價值之高是學界所公認的。三篇均為盤庚告諭臣民之辭,共計一千二百餘言,為商代遺文中篇幅最長者,它詳細記錄了遷殷前的準備工作以及遷殷後的政策措施,從三篇的記載可以看出,盤庚的這次遷殷,幾乎遭到了舉國上下的強烈反對,在這強大的阻力面前,盤庚也顯示了他不達目的決不甘休的帝王氣概。對於貴族大臣的「傲上」和離心,盤庚在遷殷前對此提出了嚴厲的指責:「荒失朕命」;「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不暨朕幼孫有比,故有爽德」;「汝有戕則(賊)在乃心」。(盤庚中篇)……這一連串的指責表明,當時商王朝面臨的處境是很危險的、如不聽盤庚的命令後果極其嚴重。於是,在盤庚向貴族大臣們三番五次地「敷心腹賢腸」的勸說動員、威逼利誘之下,臣民們才不得不隨他一同從河北渡河南,來到洹水南的北蒙(又叫殷)的地方居下來。

盤庚一意孤行,強迫臣民遷徙的原因,自漢之後產生了許多不同的推測和說法。有的說是為了「去奢行儉」,阻止貴族的進一步腐化墮落,頗像今日所說的「反腐倡廉」。有的說為了躲避水災水患。有的說是處對「遊耕」,「遊農」的考慮,即當一個地方的地力耗盡之後,為了改換耕地,不得不常常遷徙。也有的根據《盤庚》三篇的誥辭,得出《史記》記載「九世之亂」是促使這次遷徙的根本原因。由於當時王權與貴族之間的矛盾已不可謂和,時刻面臨著纂位、奪權等危險。為避免更激烈的王位紛爭和政治動亂,盤庚才不得不做出遷徙的抉擇。當然也還有人說為了更有效地統治華北平原和伊洛盆地的王畿地區,駕馭整個中原地區和四土方國,而安陽殷地還是理想的城址。

無論盤庚遷殷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這個舉動本身卻成為整個殷商乃至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這個事件標誌著「商人屢遷」動盪生活的終結,同時也使長期處於低靡衰退中的商王朝重新出現了「殷道復興」的局面。或許,正是由於這個局面的出現,才有了後來包括盤庚在內的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餘年商代歷史的延續。

其八世十二王的世系如下:

1盤庚↓1小辛(盤庚弟)↓1小乙(小辛弟)↓2武丁(小乙子)↓3祖庚(武丁子)↓3祖甲↓4廩辛(祖甲子)↓4康丁↓5武乙(康丁子)↓6文丁(武乙子)↓7帝乙(文丁子)↓8帝辛(帝乙子)

前面已經說過,至遲在秦代,殷都已成廢墟,其具體地望和位置漸不被人所知。而關於殷墟的發現與發掘情況,前文也有較為詳細的敘述。需要略加補充的是,從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九年這十二年內,由於抗日戰爭及國內戰爭的爆發,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對殷墟的發掘工作被迫停止,大部分發掘物品被運往臺灣。

一九五○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成立,首先恢復了殷墟的發掘工作,並於西北崗王陵區發掘了著名的武官村大墓和附屬祭祀坑。武官村大墓規模宏大,墓中發現殉人七十九具和殉牲五十九具。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八年在大司空村及薛家莊等地進行了發掘。從一九五八年起,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組設了安陽考古工作隊,一九五九年又設立了工作站,開始對殷墟進行長期的連續性地發掘和研究工作。一九六一年,中國國務院宣布殷墟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並劃出了保護範圍。

從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六年安陽考古隊一直在一般保護區內做工作,並發掘了部分鑄銅遺址、鑄銅作坊、製骨作坊、圓形祭祀坑、車馬坑等遺址。一九六六年,由於「文革」爆發,殷墟的發掘工作被迫停止,直到一九六九年才恢復。在之後的卅年中,考古人員對殷墟又進行了大規模的發掘,發現了許多重要遺跡及遺物,特別是婦好墓的發現,震驚寰宇,使安陽殷墟的發掘再度步入輝煌。

一九七六年,著名女考古學家鄭振香率領考古人員在洹水南岸的小屯村西約一百公尺處發現了婦好墓。墓壙呈長方型豎穴,南北長五•六公尺,東西寬四公尺,深七•五公尺。墓葬未設墓道,墓室上部有建築基址的痕跡,據推測可能是一座用於祭祀的墓上建築。

由於此墓埋壓在殷代文化層之下,受到自然條件的保護,因而雖歷經幾千年滄桑未遭盜掘。墓中除發現十六個殉人和六隻殉狗外,還出土了銅器、玉器、骨器等大批極其珍貴的文物一千九百廿八件,其中銅器的總重量達一千六六廿五公斤。在二百一十件青銅禮器中,不少器類都是前所未見的重器。而大多數禮器上都鑄有銘文,為考證墓主身分、墓葬年代,研究隨葬品的組合,提供了重要的線索。

婦好墓是唯一能與甲骨文相印證並確定其年代和墓主身分的商王室墓葬。有專家認為婦好就是一期甲骨卜辭中所稱的「婦好」,即商王武丁的法定配偶,廟號「辛」,即乙、辛周祭祀譜中所稱的「妣辛」。

從出土的甲骨文來看,婦好之名,在武丁期卜辭中有較多的記載,她生前曾參與國家政事,從事征戰、主持祭祀,地位相當顯赫。甲骨文中有商王卜問婦好來歸與否及關心婦好奴隸逃亡的記載,還有婦好一次向商王貢入五十隻寶龜的紀錄。商王武丁還多次占卜婦好懷孕生子之事,並為她舉行祭祀以祓除不祥、祈求福佑等。當然,還有學者認為,婦好是殷墟三、四期卜辭中所稱的「婦好」,即商王康丁的配偶「妣辛」。墓葬年代屬殷墟文化第三期,約當廩辛、康丁、武乙、文丁之時。

不論以上兩種觀點哪一種更接近史實,婦好墓的發現和發掘,無疑是廿世紀中國境內最重要的考古發現之一。對考古學和歷史學的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殷墟自一九二八年首次發掘以來,有數十座宮殿遺址、十餘座陵墓和十多萬片帶字甲骨以及數以千萬計的銅、石、玉、陶、骨、角、蚌、牙等器皿,在卅萬平方公里的殷墟範圍內被發掘出來。其數目之多、種類之齊全,是其他任何遺址都無法匹敵的。殷墟的發掘不僅對中國新史學和中國考古學的興起產生了直接的重大的影響,而且對中國歷史的斷代研究起了不可替代的奠基性作用。為此,夏商周斷代工程開始後,專門圍繞殷墟文化設置了「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