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周斷代工程啟動後,各路專家、學者按照工程的規劃和各自承擔的課題、專題紛紛行動起來,以滿腔的熱情和充足的信心將自己的才學、智慧和心血傾注於文獻資料庫、天文資料庫、計算中心、碳十四測年術設備等硬體的建立改進,以及傳世文獻的可信性、各考古遺址和考古學文化等方面的研究與探索。鑑於古代近東和西方古典年代學的研究已有相當長的歷史,在取得了豐碩成果的同時,也累積了比較豐富的經驗,且這種研究仍在不斷發展之中。所以夏商周斷代工程在籌備階段,就特別設立了「世界諸古代文明年代學的歷史與現狀」專題,以讓所有參與工程的專家、學者瞭解外國古代文明年代學研究的情況並取得借鏡,由於這一專題的研究成果必須走在其他諸如考古、天文、曆法等課題的前面,才能有效地發揮作用,於是工程專家組經過慎重的考慮與討論,認為只有將這一複雜繁重的工作,交由東北師範大學古典文明史研究所以林志純教授領銜的眾位專家,才能夠在短時間內達到預期的目的。
林志純,筆名日知,是中國著名的世界古代史學家,一九一○年生於福建省福州市一個教師世家,自幼聰穎好學,福州地區的歷史文化名家,如林則徐、林旭、林覺民、嚴復、林紓等,都對他有所影響。不到十歲時,父親去世,靠母親打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林志純也很早就開始分擔生活重擔,中學之後,更是只能半工半讀。直到一九三七年,林志純入上海大夏大學學習,並在上海聖約翰大學旁聽,師從著名學者王成祖教授。一九四一年畢業後,他在上海綜合大學和大夏大學任講師,主要講授中國史,同時也關注世界史。後來,林志純於一九五○年離開上海到長春東北師大任教,此後數十年間,他一直在東北師大歷史系與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工作,並漸漸轉為主要從事世界古代史的教學研究,最終成為中國世界古代史學科領域的一代宗師。
一九七九年,在林志純的組織指導下,中國世界古代史研究會在長春成立,林志純當選為研究會的理事長。此時的他雖年屆古稀,但深感古代近東與西方古典這兩大文明的研究成果,以及中國對這一領域在研究上出現的底子薄、人才少,學術空白大量存在,尤其是多種古文字無人精通等巨大反差,林志純決心扭轉這種狀態。於是自一九八○年代初開始,他聯合中國史和世界史研究領域的巨擘周谷城和吳於廑二先生,聯名向教育部提出「關於加強世界古代文明史研究工作的意見和建議」,這個建議得到教育部的重視,並於一九八四年以專文批覆。
根據此一精神,東北師範大學成立了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以世界古文明,尤其以埃及學、亞述學、西臺學、希臘拉丁古典學為重點。同年,林志純又和周谷城、吳於廑一同聯名發表了《古典文明研究在我國的空白必須填補》一文,以期進一步加大和推動這些空白學科的力度。在文章最後,林志純等人表達了自己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信心和勇氣:「埃及象形文字,蘇美•阿卡德楔形文字等等外國古文字,的確是難學的文字,對不同語言文化傳統的學者尤其如此。但這些古文字都經一二百年來或至少數十年來西方學者的鑽研努力,讀解之法早已成規。我們今天來學習,入門既不難,深入鑽研也不是不可能得到效果。關鍵在於搜求必要的資料,立志攻堅,以嚴密的科學態度和方法,參照我們研究本國古文字和古文化的經驗,經過努力,完全有可能為古典歷史學科在我國的空白補缺。……」
這篇文章發表之後,在史學界引起了較大的回響,並得到了相關學科專家的支持。一九八八年,大陸國家教育委員會下達高等學校重點學科名單時,特別指定東北師範大學為「世界上古、中古史」重點學校,長期延聘外國專家來華講授埃及學、亞述學、西臺學、西方古典學以及各種古文字學。經過十幾年的努力,終於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能掌握埃及象形文字、西亞楔形文字和希臘、拉丁文的中國學者,這些學者大都在東北師範大學或國內外的科學研究機構從事古代近東或西方古典的教學與研究工作。正因如此,夏商周斷代工程專家組把「世界諸古代文明年代學研究的歷史與現狀」專題的重任交付以林志純教授為首的眾位專家研究。
那麼,世界各古代文明年代學研究的現況如何呢?
埃及文明的湮沒與發現
埃及,以地理位置而言,以今天的開羅為界,分為上埃及和下埃及兩個部分。上埃及是指埃及的尼羅河上游地區,即開羅以南地區。下埃及是指埃及的尼羅河下游地區,即開羅以北的尼羅河三角洲地區。關於埃及的氣候及地理環境,著名學者C•W•西拉姆(C•W• Ceram)曾如此描繪:「太陽早晨在湛藍的天空升起了,運行了,它那黃色的、滾燙而耀眼的光芒照在褐色的、赤色和白色的沙地上,映出的影子像沙上的剪影一樣輪廓分明。這是一片永世陽光普照的荒野,這裡沒有氣候的變化,沒有雨、雪、霧、雹,也很少有雷聲和閃電,這裡的空氣乾得要命,遍地都是五穀不生的砂礫和硬得發脆的土地——就在這塊土地上,奔流著偉大的尼羅河,它是眾河之父,人稱『萬物之父尼羅河』。它源遠流長,河水來自蘇丹的湖泊和熱帶雨林。每逢汛期河水就溢出兩岸,淹沒沙荒,吐出肥沃的七月的泥漿。每年河水高達五十二呎,如是循環往復,持續了千萬年。水退之後,河邊的乾土和沙地已經浸透,河水所過之處長出綠色的植物。播種的莊稼開始發芽了、吐穗了、成熟了。就這樣,尼羅河邊每年出現一個新的埃及,它是古代的穀倉。正如偉大的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所說:『埃及是「尼羅河饋贈的禮物」』,就連遠地的羅馬人的饑飽也要取決尼羅河的恩賜。」
埃及文明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植根、繁衍、壯大、發展起來,並很快成為世界最古老、偉大的文明之一。關於這個文明古老的程度,已超出許多現代人的想像。早在羅馬的國會上討論制定未來的羅馬帝國各項政策綱領的時候,埃及已經是一個輝煌無比的龐大帝國了。當日爾曼人和凱爾特人在北歐密林裡獵熊的時候,埃及文明已經開始衰敗。按照後世研究者的劃分,埃及文明可分為前王朝時期和王朝時期兩大部分,前後延續了約四千年。在前王朝時期,埃及從原始社會過渡到階級社會,最後以國家的統一而告終。從西元前三一○○年起,一直到西元前三三二年希臘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征服埃及時止,埃及先後共經歷了七個階段和卅一個王朝,因為統治的國王被稱為法老,所以王朝時期又被稱為「法老時期」。
就在這個法老時期內,埃及文明從弱小的初始階段一步步走上鼎盛。關於埃及在當時世界格局中無與倫比的輝煌和繁榮,生於紀元前的古希臘盲詩人荷馬在他的史詩《伊利亞德》中曾記述道:「在埃及的底比斯,那裡的城有一百個城門,城門是如此寬闊,每個城門可供廿個男子騎著馬,駕著馬車並排通過。」直到離荷馬時代過去幾千年後的今天,人們仍然可以看到在驕陽照射下的沙漠上矗立著一座又一座金字塔,單是其中的一座就用二百五十萬塊石頭、十萬名奴隸,工作了整整廿年才得以建成。它的蓋世威嚴和磅礴氣勢,成為幾千年來人們尊崇膜拜的偶像,正如十八世紀法國旅行家薩瓦里所發出的感慨:「這些古建築經歷了民族的毀滅,帝國的崩潰、時間的侵蝕,見到它們的外觀,令人油然生出敬仰之情。回顧在這些巍然不動的軀體面前流逝的茫茫歲月,心靈真會不由自主地震顫——向世界七大奇蹟之首致敬!光榮歸於建造者的血汗!」
這樣一個曾經擁有無限輝煌而光榮的文明國度,自亞歷山大大帝於西元前三三二年到來後,便宣告了古代埃及幾千年文明史的終結。
事實上,早於亞歷山大大帝之前約二百年,波斯王朝便征服過曾輝煌無比但當時已經暗淡衰頹的埃及法老王朝。當新崛起的亞歷山大開始率軍東征時,埃及的法老王朝不過僅剩虛名而已。「這個高大而脆弱的龐然大物,只被亞歷山大的戰刀輕輕一擊,便頹然倒地了。」隨著埃及的被征服,埃及人對本民族國家的統治地位完全喪失,一個由希臘人統治的新時代到來了。
西元前三二三年亞歷山大去世後,他的部將托勒密開始在埃及稱王,並建立了托勒密王朝,他的王位繼承者們對古埃及人的統治直到羅馬帝國佔領埃及後才告終結。這一時期被後來的史學家稱為「托勒密埃及」。
亞歷山大大帝對埃及的征服,開啟了希臘文化與東方文化大交流、大融合的時代。托勒密掌權後,又進一步宏揚兩種文化的交流與融合,他在籌建亞歷山大城之時,興建了世界上第一座規模龐大的圖書館亞歷山大圖書館。托勒密二世還親自任命古希臘著名數學家厄拉多塞〔註一〕為圖書館館長,負責蒐集、整理古希臘文學和其他民族優秀文學作品的抄本,翻譯《舊約全書》和巴比倫人的各種文獻,並組織七十二名猶太學者將《舊約全書》譯成希臘文。由於官方的支持和濃厚的文化氛圍,一大批希臘、羅馬的學者為之吸引,並陸續來到亞歷山大城,從事各學科的研究和學術交流,一時整個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