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四章

日落之時,船已在宜興停下。梁翰林帶著前未曾有的興奮之情,向牡丹說:「今天晚上,咱們慶祝一番吧。」

牡丹睜大了眼睛,以莫名究竟的神氣發問道:「為什麼?在哪兒慶祝?怎麼慶祝?」

他們走上泥土的道路。船隻叢集的岸邊永遠是潮濕泥濘。梁翰林把兩個侍衛放了假,因為他最不喜歡有侍從跟隨,而最喜歡的是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徘徊遊逛。他和堂妹走在狹窄的石頭子砌的街道上,在一家商店挑選茶壺茶碗,費了好久的時間。宜興是以出產這種褐紅色茶具出名的,外面不上磁釉,裡面卻上有綠釉。

在一家小飯館裡,他們叫的炸蝦,在太湖地區,這種蝦雖然小,但味道極香,還有新烙的芝麻燒餅,隨後來了大件的辣鯉魚,有豆腐、香菇、大蒜,孟嘉又叫了點兒加料五加皮,飲以助興。

他們倆之外,沒有別人。桌子上兩盞油燈,燈火熒熒,柔和的光亮照在他們的臉上。旁邊桌子上有一隻大紅蠟燭,有一尺高,插在也有一尺高的錫蠟簽兒上,那個蠟簽兒是篆體壽字兒形的。暗淡的光亮照在牡丹筆直的鼻子上,她以如醉如痴的神色望著她那位堂兄時,那光亮也照在她那閃動不已的淡棕色的瞳人兒上。牡丹覺得如在夢中,覺得自己單獨和私心敬愛的堂兄喝酒,這在過去以為是此生無望的。她的眼睛眯合起來,眼前的世界成為一個半睡半夢的境界,這個變化確含有幾分危險。這時牡丹以矇矓的目光出神般的凝視。

孟嘉問她:「你想什麼呢?」

牡丹的眼光閃動著,向堂兄掃了一下兒說:「我正在納悶兒。現在像在做夢。過去我從來沒想到,會今天晚上這麼單獨和你面對面喝酒。這太好了!」

在吃飯時,他們談到好多事情。談到堂兄做的事,他寫的書,也談到堂妹她自己。孟嘉很健談,想起各地旅行途中有趣的奇聞異事。

梁孟嘉生得中等身材,臉色微黑,最明顯的特點是一頭蓬鬆的粗頭髮,兩鬢和茂密的黑眉毛,剛開始變灰。在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上面漸漸後退的頭髮之間,隆起的前額特別明顯。他那靈魂的中心就在他的兩隻眼睛上,那兩隻眼睛是洞察秋毫,光亮有神,尤其以小飲幾盅,陶然微醉時為然。眼睛四周的肉皮兒光潔閃亮,兩鬢則青筋縱橫。

他所寫論長城與內蒙的文章,牡丹看過了不少。他是公認的以長城分中國為南北的地理專家,他甚至還會蒙古話和滿洲話,所以軍機大臣對北方邊務要有所查問時,他在宮中是不可缺的人才。

他曾經獨自遠行,歷經長城線上爭論未定的各要隘,由東海岸之山海關,到西北的綏遠寧夏。他所寫的文章里描寫古長城苔蘚滋漫的磚瓦,令人生懷古之幽情,只要提到長城的古關隘,如居庸關,以及為人所熟知的古代戰役與歷史上的大事,就賦與文章深奧難解的氣息,不論是熟讀史書與否,人都會肅然起敬。孟嘉對人所不知而他鑽研獨得之秘,談論起來,真是津津有味,娓娓忘倦。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他總是見由己出,不屑於拾人牙慧。不雷同於流俗,衝破思想的樊籬,向哲學問題、人生問題,單刀直入,直接去理解體會,這使他成為當代獨具見解的作家,才華出眾,不囿於傳統,因而也深奧難解,正統的理學家則斥之為矯情立異。然而他對自己此種獨來獨往的見解,則拍案驚奇,擊節讚賞。

「往西北你到過鄰近大戈壁沙漠的寧夏省,是真的嗎?」

「是。關於長城的記載,好多說法是互相矛盾。長城有的地方是兩層重疊,有的地方是數層重疊,在黃河岸則突然中斷,在寧夏就是。有一次我用嘴嘬馬的奶頭兒吃馬奶。」

「怎麼嘬呢?」牡丹不由得閉著嘴用鼻子哼出了笑聲。

「那時我迷了路,獨自在一個小地方迂迴打轉兒。」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振奮起來。「在宇宙之中,自己一旦發現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往後看,一無所有,往前看,一無所有,只有黃沙無邊,萬籟俱寂,那真是人生中絕少的經驗。前後一共有五天,我迷失在沙漠的荒山裡——只有亂石黃沙,真是別無他物。身上帶的烙餅已經吃完,舉目四望,沒有可以入口的充饑之物。不見村落,不見行人,什麼都看不見。我餓得厲害,預計還走一日一夜,才能到達一個城鎮。在長城根底下,我看見一匹馬拴在石頭上。一定是走私販子的馬。但是怎麼能活人吃生馬呢?我靜悄悄的溜到長城根下,拿塊石頭把馬頭打昏,馬站不穩,倒卧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用嘴嘬馬的奶頭兒。既然有匹馬,一定附近有馬的主人。我想他若來看見,我就給他錢,但是沒有人來。我忽然想到在那兒停留凶多吉少,於是趕快溜走了。」

牡丹聽了,不勝驚奇。她說:「虧你想得出主意。」

「沒有什麼,我只是預備寫文章時,言之有物。過去許多寫山川的書,都是輾轉抄襲。我一定要親身看見,要對題材深入才行。我總是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尤其是前人從未做過的事。」

「你已經做到了。很多人都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沒法子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一生到底要幹什麼。」

「他們若真是一心要照自己的意思做,也會做得到的。」

「我想也是。你若很願做一件事,只要肯一切不計較,就可以做得到的。」

孟嘉定睛看著牡丹,問她:「告訴我你自己的事。你下一步要怎麼辦?」

牡丹知道堂兄反對女人守寡,因而以毫無疑問的坦白率直的口氣說:「我要離開亡夫家,再嫁個男人。」

牡丹又說:「我知道,我對他不算個賢妻,他一定恨我。我們彼此不了解。就因為這個,他死了我不哭。我哭不出來,也不願意哭……在娘家,我也不是個規矩的好姑娘。由孩子時候兒起,我一直很任性。跟我妹妹不一樣。」

「你有個妹妹?」

「是,比我小三歲。她叫素馨。她溫柔、沉靜、聽話。我是家裡的反叛。我十五歲就和男孩子來往,她十五歲時,連看男孩子一眼都不。我倆天生就不一樣。誰都喜歡她,都認為我瘋狂亂來。我生下來就那樣兒。我是個平平常常的孩子,長得丑,到哪兒都討厭。」

「我不相信。」

「一點兒不錯。我是平平無奇。後來您誇獎我,說我『聰明漂亮』。那才在我生活上引起根本的改變。」

「你打算多久之後離開你婆家呢?」

「一過完一百天。我不願無聲無息的呆在那個小鎮上。按習俗,我應當為他穿孝。其實在我心裡,我認為沒有道理。」

「我看得出來。」

孟嘉停下來,心裡在思量。他恐怕牡丹是受了他那文章的影響,並且完全按照文句字面的意思去實行了。

「當然沒有人勉強你。但是你若那麼辦,你婆家會很難過——他們會難過,臉上也不好看。」

「你不贊成?」

「我贊成。只是想到他們會不願意,當然人會風言風語的,女人也會爛嚼舌頭根子的。」

牡丹立刻回答說:「是啊,女人說閑話,男人講大道理。天下的男女就是這個樣子。」她說話的腔調使人想起來,男人是瞎混,女人是東家長西家短。孟嘉很清楚,牡丹是個宗教的叛徒。

「總得有人冒險受社會的指責,你說是不是?照您所說,人若一心非做一件事不可,他就能做到。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壓得太厲害了。你們男人是高高在上,女人是被壓在下面的。」

孟嘉的眼睛立刻顯出驚異的神氣。他想這樣有力的文句,他若能寫在文章里就好了。

「你剛才說的什麼?再說一遍。」

「我說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壓得太厲害了。我們女人實在受不了。男人說天下文章必須要文以載道。由他們去說吧。可是我們女人可載不起這個道啊。」

孟嘉不由得驚呼一聲。他從來沒聽說文以載道的載字兒,當做車船載貨的載字講。他流露出一副賞識的神氣看著牡丹說:「我若是主考官,若是女人也可以去趕考的話,我必以優等錄取你的。」

牡丹說:「你想我的話不對嗎?」這時她話問得有點兒過於坦率:「我聽說幾年前你把你太太休了。丁媽說這些年來她一直照顧你一個人過日子。是真的嗎?」

孟嘉很鄭重其事的凝視著牡丹的眼睛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二十二歲時娶了那麼個姑娘,毫無頭腦,是餘姚的富家之女,只知道金錢勢力。那時我中了舉人,算得上是少年得意。我想我對她本人,或是她的家庭,一定有可利用的地方兒——算得上地位相當,配得上她的首飾珠寶,配得上她父親的田產。她一副勢利眼,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誇耀的勢力。那是為了利用而聯姻。可是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讓女人可利用的,也許她可以做一個舉人的妻子自己神氣一下兒。這些年來一直沒再見到她,也沒見到她的家裡人。」

「後來你一直沒再娶?」

「沒有?」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是個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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