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悄悄回到北京,這才發現儘管天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座高大的青灰色的紫禁城依然像從前一樣風雨不透,那金黃的瓦頂和褚紅色宮牆下,仍然編織著一個個神祕的故事。
整整九年過去了。宮中的老關係全沒了。舅老爺老得連腰也彎了。別說宮裡的事,就連身邊的事也是說了前面丟了後面。元六和茶水章也找不到。總之,紫禁城高高的城牆,隔斷了他所有的線索。他回到鄉下祖屋,見了母親,安頓好她老人家,再次回到城裡,成天像無頭蒼蠅四處亂轉,希望能出現奇蹟。
整整一個月過去了,任何奇蹟也沒出現。
一天,他經過西四街口那家老字號當鋪店。望著那熱鬧的當鋪,想起他兩次在這兒碰上小回回,腳下不由自主地停下。他發現這兒比從前更熱鬧,所不同的是不但有大家子弟出入,更有許多金髮碧眼的洋人,其中有不少日本人在這裡進進出出。來這兒洋人特別多的原因是這家當鋪一直與宮廷太監有密切聯繫,太監們偷來的贓物,或是從四處搜刮的寶貝不少都是從這兒脫手的。他進了當鋪店,找到一位管事的掌櫃,二話沒說,當下掏出一百兩銀子的銀票,向他打聽一個叫王回回的太監。那人見他出手大方,以為他一定是想通過王公公倒賣宮中的寶貝,幾乎沒有猶豫,便將王公公宮外的住址告訴他。
暖意融融的春日下午,小回回坐在堂屋的太師椅裡,翹著一條腿,手裡捧著一隻宮中偷來的長管紫銅水煙袋,一邊抽煙一邊抿茶。他早已不是從前的小回回了,他現在是敬事房的回事太監。這差事不但清閒,而且手上有權,加上他是老佛爺身邊的老人,隆裕成了皇太后,自然對他另眼相看。老佛爺不在了,宮中的規矩比從前鬆多了,因此過去他替李蓮英出貨,現在輪他自己替自己收銀了。這不,他在宮外置了三進院的四合院,裡裡外外幾十間房,傭人好幾個,居然還討了個老婆當擺設。
他望著自己吐出的一團團煙霧,目光落在長案上那隻造型精美的德國製造的自鳴鐘上,心裡美滋滋的。這是隆裕皇太后賞他的,值好幾百兩銀子。由這個名貴的鐘錶,想起了吟兒,當年她住景仁宮裡,老佛爺特意賞了一座跟這差不多大小的自鳴鐘。要是她不出事,這會兒該她兒子當上皇上,她就成了皇太后了,他也就不是現在這身價,至少崔玉貴總管的角色非他莫屬了。
「王公公!有客人要見你。」男傭人匆匆跑進堂屋。
「不見!」小回回頭也不抬地揮揮手。
「不見也得見!」跟在男傭人身後的客人突然出現在小回回面前。
「榮——榮侍衛!」小回回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他一下子從椅子裡躥起,畢恭畢敬地給他讓了坐,一邊叫傭人上茶。
「沒想到吧?」榮慶笑笑,打量著堂屋裡的擺設,加上他來這兒前就聽掌櫃的介紹了他的情況,知道他賺了不少黑心錢。時間過得真快,頭一次見到他,他才不過十四歲,轉眼就成了大人了,往少裡說也二十六了,眼看往三十上奔了。
「您這一猛子扎得不淺哪,將我們全撂那兒了!」傭人一走,小回回立即打量起榮慶,見他衣著考究,似乎在國外混得不錯,「聽說你娶了瑞王家的格格了?」
「吟兒還在宮裡?」他顧不上跟小回回閒扯,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別提了!」小回回深深嘆口氣,每每想到這事就說不出的窩心,「眼瞅她當上了主子,我也跟著喝上湯了,誰能想到,她瘋病說犯就犯了,自個把自個兒賣了。要不稀裡糊塗也就過去了——」
「我問你她現在怎麼樣?」他打斷對方。
「還能怎麼樣?能活下來就算天大的命了。」
「她還在宮裡?」他追問。
「這——她早就不在宮裡了。」小回回吱吱唔唔。他讓吟兒和他的事鬧怕了,凡事跟他倆沾上邊準沒好。
「那她在哪兒?」他緊逼不放。
「反正是走了大半年了,究竟在哪兒不清楚。」
「那茶水章呢?」他急了。
「茶水章?」小回回皺起眉頭。
「就是章德順。原先伺候過皇上——當年我託他給吟兒捎話的。」
「他呀,你就別提了。」小回回是茶水章徒弟,能不認識茶水章。當年他進宮給吟兒遞話兒時,就是他向老佛爺報的信。此刻他鬧不清榮慶的來頭,但有一條,跟他犯不上結仇。既然這樣,他已經對不起章老頭一回,再對不起一回也無所謂了。
「死了?」他心裡一沉。
「您再往好處想想。」
「紫禁城鐵桶一般,跑得了?」
「別跟我賣關子,有什麼你直說。」
「您問他他敢見您嗎?他怕您活吃了他!」
「我憑什麼呀?你這叫人話!」榮慶覺得有些不對頭,覺得他話裡還有意思。「他娶媳婦兒了。」小回回不緊不慢地繞著圈子。
「你能娶媳婦,他就不能娶媳婦?」他笑笑,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那可不一樣,他娶的是宮女。您還不明白?」這下輪小回回沉不住氣了。
「她愛娶誰娶誰,跟我沒關係,我只想打聽吟兒。」
「我說榮侍衛,您怎麼就點不透呢?」小回回臉紅脖子粗地叫起來,「您怎麼就不問問,茶水章娶的誰呢?」
「誰?」他心裡一愣,悶悶地問道。
「您讓我給誰捎話呀?」小回回反問。
「你說吟兒?」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團熱血往上湧,臉紅得像豬肝。
「我可沒點名。」小回回正話反說,為的是故意激他,
「你放屁!」
榮慶上前揪住小回回衣領,小回回急了,說我又沒娶你媳婦,他一想也對,只得鬆開手,站在那兒兩手叉腰破口大罵,一定要小回回告訴他,茶水章住哪兒,他非得宰了他不可。小回回半大不說話,等他罵完了,小回回突然老成持重地對他說:
「心字頭上一把刀。您得忍,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忍不下!」他暴跳如雷,嚇得小回回慌忙擺手。
「您怎麼不明這個理?等他一死,吟姑娘還是您的啊!」
看上去小回回蜻蜓點水,這話兒說到哪兒也挑不出毛病,但在他聽來,卻猶如晴天裡的雷聲,心頭不禁一震。對方分明暗示他,茶水章死了吟兒就是他的。換一種說法,只有茶水章死,他才能得到吟兒。他獃獃地站在那兒,雙手貼在大腿邊緊緊捏成一團,半大不說話,他突然大吼一聲,一拳砸在茶几上,炸耳的響聲中,結實的紅木幾面竟然炸裂開,上面的茶壺茶盞飛得老高,摔在地下一片狼藉。
※※※
茶水章一大早去找李蓮英了,想讓他幫自己在外面找個活做做,老佛爺死後,李蓮英便辭了總管職務、由宮中搬到黃莊的民宅裡。崔玉貴當上了總管後,將茶水章宮中的外差開缺了,為了支撐這個家,他才去找李蓮英幫忙。李總管認識人多,介紹他在哪個王府裡當一份差事,對他都是駕輕就熟的事兒。吟兒勸他,說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別出去找活了。他不肯,說這些年當奴才當慣了,閒下來身體反倒會更不好。他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是怕吟兒跟著他受委屈,所以堅持要出去找一份差事。
茶水章走後,她在院子裡洗衣服,小回回突然來了,告訴她一個驚人的消息,榮慶從日本國回來了。乍一聽到他回來的消息,她的心差點沒從喉頭裡躥出來。等她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心裡頓時亂成一團,不知該怎麼辦好。特別當小回回告訴他,說榮慶這些年來一直沒成親,一心等著她。一聽說他至今仍然獨身一人,心裡更亂了。這一晃八年了,心想他怎麼也娶媳婦成家了,沒想他竟那麼死心眼兒。她這一急,忍不住哭了。
小回回讓她別哭,要她趁早打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她不明所以地反問。
「求求隆裕太后,讓她下個旨令,把你跟章叔分開不就得了。」
「這是老佛爺的旨令,她怕不肯答應。再說我早就不在宮中了,想求也求不上。」
「這倒也是。看來,除非章大叔『無常』了,那會兒你正正經經成了寡婦,你再嫁人就誰也攔不住了。」宮中為了忌諱,人死了就稱之為「無常」。小回回這麼說,顯然隱喻著某種意思。
「你胡說些什麼?」一聽小回回扯到什麼死不死的,她心裡頓時毛了。
「就算我什麼也沒說,你就跟他白頭到老吧。至於榮慶呢,該幹什麼幹什麼。」小回回臨走前,走到院門邊丟下一句話:「你要是回過神來,想找榮慶,上我那兒,或是上他舅老爺家。」
她愣了一會兒,隨即用腰上的圍裙擦乾雙手,一路追出門外,小回回早經不見了人影。她站在那兒,望著空落的衚衕,心裡像堵了一團亂麻,理不出一絲頭緒來。
她回到院子裡,匆匆晾了衣服,神情恍惚地站在那兒發呆。這些年來,她一直沒有任何有榮慶的消息。一開始,她說不出的焦急惶恐,只要一想到他,便會六神無主,啥事也幹不成,後來,這種焦灼漸漸變成一種無奈,像一團灰燼,捧不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