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兒坐在草墊上,雙手抱膝靠在牆根下,兩眼望著窗口,窗上釘著厚厚的木條,透過木條間的縫隙,可以看到秋日那一片黃昏的天空。
她的心緊緊揪在一起,像隻乾癟的茄子塞在肺葉和肋骨之間,浸泡在無比沮喪無比酸楚的苦水裡。無病無災的,事先沒有任何跡象,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說沒就沒了。到底孩子怎麼死的,誰也說不清。說害死的,房間裡成天有人看著,沒發現任何異常情況。老佛爺下令將景仁宮裡的奴才全押進空房,要讓他們招認,結果也沒問出任何名堂。說病死的也說不通,因為連太醫都說不出得的什麼病。
兒子死了不說,榮慶也被牽累。這都怨她,因為兒子的死悲傷過度,以至精神恍惚胡言亂語,讓慈禧知道了兒子的生父的真相。聽說榮慶逃跑了,他父親被抓進大牢,他們全家也被趕出北京,連他舅老爺恩海也罷了宮中的差事,削職為民。她哥哥要不是因為抽大煙,眼看快死的人,也跑不了蹲大牢。總之,這一下牽連了許多人,至於眼下榮慶究竟跑到哪兒,她不知道,也許這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的目光離開窗口,不情願地落在對面牆上,望著斑駁脫落的石灰牆面上,珍主子在上面刻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印子,那是珍妃關在這兒時,為了記下她在這兒渡過的日子所做的記號,珍主子住在這座北三所平房裡長達二年,她作為伺候珍主子的宮女,前後陪她在這兒渡過了大半年。沒想珍主子死了,這會兒卻輪到她關進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按理說,她作為宮女身分,本應該關進宗人府空房等候老佛爺處置。由於慈禧原以為她懷的孩子是光緒的,雖說未正式冊封她為貴人,但她已經住進了景仁宮,如果一下子將她送進空房,等於自己打自己耳光,讓別人看笑話。
她不比珍妃,沒人伺候她,所以門上一直上了鎖,每日有太監上這兒送三頓飯,除此之外再也見不到其他人。偶爾小回回來看看她,因為名義上,小回回仍是她身邊的太監,加上這事兒是他向慈禧報告的。
望著珍主子在牆面上留下的記號,她知道自己的下場也將和她這位主子一樣。她對死早已有所準備,她寧可早點死。她知道老佛爺不會輕易放過她,讓她這樣簡簡單單地這麼死去,一定會想出非常惡毒的招數來對付她。這也不怪老佛爺,她實在太傷老佛爺的心了,她必須對她的所作所為付出巨大的代價。
她突然聽見窗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她原以為是送飯太監,想到晚飯早就送過了,心想一定是小回回又來傳老佛爺的旨令了。她緩緩轉過臉,向窗外看去,心裡一驚,以為自己看走了眼。「吟姑娘,是我!」窗外人見她兩眼發呆,一連聲叫她。
「章叔!」她從地上爬起,迅速撲到窗前,「我這不是做夢吧?」
「是我,是你章叔,我又回宮裡當差了。」茶水章見吟兒瘦得脫了形,心裡非常疼惜。
「您不該上這兒來,讓他們知道了,可了不得。」儘管吟兒非常想與茶水章見面,想問問他分手後的情況。但想到他在皇家陵墓看園子,好不容易從成天與鬼魂打交道的地方調回宮中,不能再連累他,所以一個勁兒地催他快離開這兒。
「不怕,小回回好歹也是我徒弟。」
「那也不行,別人會看見的。」
「他沒事了!」他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其實他是指榮慶沒事了。見吟兒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才補了一句,「榮慶走了,從天津去了日本國。」
「您幾時見他的?」她疑慮地問。
「前些天,怕有十天了。」
「我不信。您哄我。」
「我把腦袋掖褲腰帶上,就為哄你?」
「章叔,我知道您心裡疼我,想說些好聽的——」這些年她已經被好話兒嚇怕了。因為到頭到來,幾乎所有的好事都成了壞事。特別這一次,替榮慶生了個大胖兒子,不料鬧出了天大的禍事。
他見她不信,心裡說不出的著急,突然想起榮慶給她帶的東西,這才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她:「你看,這是他臨走時丟下的,讓我一定交給你,這種假不了吧?」
「可我——把他孩子丟了。」錦囊裡裝著她的頭髮。是那年他來她們家娶親,得知她被召入宮,兩人躲在屋裡抱頭痛哭時,她從頭上絞下的一縷青絲。為了懷念她,他將這一縷青絲藏在錦囊裡,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睹物思人,看來茶水章沒騙她。她雙手緊緊捏著錦囊,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別哭,別哭,沒那工夫。」他連忙勸她。
「他還說了些什麼?」她拭著眼窩裡的淚。
「他——」他剛張嘴便愣在那兒,因為榮慶要她別等他了,讓他勸勸她,從此死了這條心,將來出宮後找個好人家。看見她那付傷心的樣子,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他怎麼說的?」她追問。
「他讓你好好活著。說不論三年五載,只要你等他,他一定會回來的。」他臨時編著一番話哄她。
吟兒聽後半天不說話。想起當初,也是在這兒,她不止一次地騙珍主子,說只要她好好活著,她一定能與皇上團圓的。結果怎麼樣?到頭來連面都沒見上,就被人塞進井口裡。且不說茶水章是不是哄她,就算真的,他能等她,她也不可能從這兒出去了。
「章叔!他一片心我領了,我是沒指望活著從這兒出去了,等到有一天,您能見到他,把這還給他,就說我對不住他——」她將錦囊裡的頭髮遞給他,希望他有一天能交到榮慶手裡,也算是留給他作個紀念。
「吟姑娘,你聽我說——」
不等茶水章話說完,突然許多太監從小屋四周一湧而上,一個個手裡握著杖棍,將茶水章圍在當中。為首的掌刑太監身高馬大,他一聲令下,手下七手八腳地將茶水章捆得結結實實。
吟兒趴在窗口,眼睜睜地瞅著這些人將茶水章帶走。她站在那兒想哭哭不出,想叫叫不出,靠著窗口滑坐在地下,過了老半天,她才扯著頭髮又哭又叫,兩手捶打著胸口:天啦,我怎麼就這樣倒霉呢?她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幾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跟她沾上邊,都變得亂七八糟,沒有任何好結果。我前世裡作了孽,我天生是個災星啊!
※※※
自吟兒生太子的一齣鬧劇發生後,慈禧一直躲在自己的靜室裡,連上朝與大臣們見面的「叫起兒」也免了。她捏著那串平日很少離手的佛珠,望著案上那尊白玉觀音菩薩,心窩裡泛起一絲難言的苦澀。
自從戊戌年間她殺了譚嗣同,自己再一次從幕後走到台前,無論國事家事天下事,可以說沒一樣稱她的心。朝廷上的事,最叫她窩心的自然是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她堂堂大清國聖母皇太后竟帶著皇上兒子一路躲到西安去了,然後又在洋人的壓力下下詔變法。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殺譚嗣同?光緒變法變到天上,還能將她這個老祖宗怎麼樣?這幾年國事不堪回首,一塌糊塗。
家事更不用提了,害死了珍妃,仍然無法令光緒回心轉意。一手養大的兒皇帝,面子上對她不敢怎麼樣,心裡卻恨「一個洞」不好理解。現在不論什麼事,無論大事小事家事政事,他絕不說一個字。雖說政務全由她作主,但她對外總想用皇上的名義,他乾脆來個「一切由皇爸爸說了算」。無論身邊有人沒人,他都是這句話,這也夠絕的。
再就是吟兒這件事。一個宮女,懷上了野種,竟敢栽在皇上頭上,這種醜事別說大清國幾百年聞所未聞,就連前朝前代也很少聽說。更叫她哭笑不得的是,這事兒竟是她一手促成的。她硬將吟兒送到光緒身邊當差,一心想讓皇上收她為下房,事情發生後,光緒不承認,她還以為光緒面子薄,不好意思承認他與宮女有私情。她一本正經地冊封她為貴人,滿心以為她懷的是皇上的骨肉。沒等她「太子爺」的夢做醒,孩子莫名其妙地死了,這才發現所謂的小龍種是別人的種,這件事讓她丟盡了面子。
要弄死吟兒,比弄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她不甘心就這樣讓吟兒隨便一死了之。她所以遲遲沒處置她,因為她一時沒想到更好處置她於死地的好辦法。所以當小回回前來密報,茶水章悄悄跑到北三所與吟兒偷偷見面時,她心裡立即驚過一個惡毒的念頭。
茶水章被人捆住送到總管值房,李蓮英讓人解開他身上繩子,讓其他人退下,這才惱火地埋怨他:「我說老哥,咱好不容易將你調回宮,現在又鬧這麼大的事,你不是存心要我好看?」
「老叔!是我不好。你對我夠意思,全怨我自個兒。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絕無半點怨言。」茶水章說。
「要是由得我怎麼辦就好了。現在不是我怎麼辦,是老佛爺怎麼辦。」李蓮英苦笑笑,說老佛爺剛發話,要帶他去儲秀宮,她要當面問話。
「我這兒剛出事,她那邊就知道了?」茶水章問。
「你人還沒去,老佛爺已經知道了。」
茶水章心裡一沉,頓時明白是小回回賣了他。他一生與人為善,從沒得罪過人,特別在宮中,更是好人做到家了,沒想事情壞在自己的徒弟手裡。其實他沒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