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皇上坐在風琴邊漫不經心地彈著琴。對他來說,彈什麼曲子已經不重要。只要琴聲一響,就能將他帶到與珍妃在一起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回味著那難言的愉悅和溫馨,這就足夠了。對他和珍兒之間的事,他比珍妃要樂觀。他總覺得珍兒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只要慈禧不罷黜他的皇位,這一天遲早會來的。相反,如果慈禧有一天徹底翻了臉,讓大阿哥頂上他的皇位,他作為一個毫無權勢的普通滿人王爺,慈禧也就不會在乎珍妃,無需擔心她在他身邊恃寵弄權了。
光緒最怕的是珍兒性情剛烈,受不了冷宮的折磨,沒等到那一天的來臨便頂不住了——他覺得想這種事有些不吉利,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往這上頭想,但往往一個人獨坐悶夏,聽著窗外那無休無止的蟬鳴,冷不丁兒又冒出這個念頭來。前一陣子,他託大阿哥帶去那枚綠玉扳指,為的就是讓她咬著牙,為了他,為了他們倆有一天能再次團聚,好好活下去。
小太監進門向光緒通報吟兒來了。光緒從沉思中驚醒,似乎沒聽清小太監說什麼,抬起一雙恍惚的眼神,擺擺手說不見。直到小太監又重複一遍,光緒才猛然回過神,說快讓她進來。
吟兒一進門,光緒頓覺屋裡一亮。這不僅因為對方穿了一身新衣,也不僅因為她突然長開了,亭亭玉立一個純情少女顯得分外動人,更重要的她是珍兒身邊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見到她也等於見了他心中苦苦思戀著的珍兒。
吟兒剛跪下要給光緒請安。光緒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將吟兒拉起。
「起來,快起來!」光緒激動地說,「你是怎麼來的?皇太后知道嗎?」
「回皇上話,是老佛爺派奴婢來的。」
「這麼說,你不是珍主子派你來的了?」光緒心裡一愣,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以為她是偷偷跑到瀛台來遞口信,所以擔心慈禧知道她來這兒,沒想她正是慈禧派她來的。
「珍主子挺好。吃得下睡得著,比先前你見到她時要胖一些——」吟兒沒聽出光緒語氣中的不悅,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剛才在總管值房,她急中生智,趁著脫衣服的當口,將那枚綠玉扳指藏在髮結中,一絲不掛地當著兩位姑姑面換了衣服,這才沒被李蓮英發現。
「珍主子有什麼話跟我說?」光緒心情煩躁地問。「珍主子讓奴婢好好伺候皇上。」
「那你一走,由誰伺候她?」
「不知道。敬事房會另派別人去的。」
光緒突然明白怎麼回事。前些天,他上儲秀宮給慈禧請安時,慈禧當著他的面吩咐李蓮英派一名聰明能幹,模樣兒端莊的宮女去瀛台侍候皇上,他連聲說不要。慈禧只管和李蓮英說這件事,根本不理睬他。沒想才過幾天,宮女真的送來了,原來她就是一直在北三所侍候珍妃的吟兒。
「其實你不該來我這兒,你應該留在那邊陪珍主子。她一個人在那兒受苦受罪,你是她身邊的老人,她離不開你——難道這個道理你都不明白?」光緒搓著兩隻兩手,在屋裡來回不停地走著,一邊抱怨吟兒。
「奴婢知道,這全是老佛爺的意思。」吟兒心裡說不出的委屈。珍主子那邊要她上這兒好好伺候皇上,還要她勸皇上早得貴子,甚至求她為皇上獻身,有朝一日能替代珍主子為皇上生個孩子。而皇上這邊根本不當她一回事,而且口出埋怨,好像這是她自己的主意,扔下珍主子不管,一心想上這邊來另攀高枝似的。
光緒看得出對方有些委屈。要在過去,他是不會察覺一個奴才的心跡,因為至高無上的地位令他無需考慮別人的情感走向,對方唯一的選擇便是服從。由於現在地位變了,他漸漸地學會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別人。他正是由此想到這件事不能怪吟兒,她來不來根本由不得她。想到這兒,他在椅子裡坐下,心平氣和地詢問起有關珍妃的情況。
光緒與吟兒說了一陣子話,叫人將她領到下房住下,自己乘小船離開瀛台,匆匆趕到儲秀宮,他一見慈禧面,便迫不及待地切入話題,說他那兒用不著宮女,還是讓吟兒回北三所伺候珍妃算了。他心情非常焦急,語氣盡可能顯得很隨便。
「行,你要是不喜歡吟兒,讓她回我身邊。說到敬煙守夜,沒人能比得上她。你嫌她,我還捨不得呢!」慈禧平靜地笑了笑,毫無餘地的封死了吟兒回珍妃身邊的可能,「你說,你喜歡誰,替你換一個可心的。」
「不不——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不管,反正你是皇上,不是和尚。」慈禧一語雙關,犀利的目光緊緊盯在光緒臉上。
光緒躲著慈禧的眼神,低著腦袋,半天不出聲。
「女大十八變。你真的沒發現,吟兒這二年越長越好看了?」慈禧見光緒不說話,就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下去。
「兒臣沒留心——」
「那你就多留點心,回去好好看看。」
「——」光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得在心裡苦笑。
「後宮三千,咱們大清國不養那麼些閒人。也就是好幾百吧。說實話,這些丫頭裡,吟兒怎麼比都是個人尖子。你要是喜歡,就把她收了房吧。」慈禧勸起人來,一向是重話輕說,面子上漫不經心,骨子裡卻非常堅決。光緒瞭解這位皇爸爸的脾氣,慌忙說不行,態度十分堅決。
「誰個說不行?宮女嘛,本來就是替皇上預備的!」慈禧反駁著光緒,態度非常認真。
「兒臣根本沒這個心情!」光緒搖搖頭說。
「皇上收宮女,也算給她們這些人圖個出身,就衝著吟兒主動去北三所,伺候珍妃,在那兒陪著一起受苦,你也該收了她。要是能生個一兒半女的,母以子貴,她也算沒在宮中白熬了,你說是不?」
「不不,兒臣不能幹這種事。」
「為什麼?」
「她進宮之前——」話一出口,光緒立即剎住話頭。他早就得知吟兒與榮慶的關係,並許下諾言,事成後要替他們倆指婚,現在不能替他們了卻這個心願,總不能奪榮慶所愛,幹出這種荒唐事。別說他除了珍妃,對其他女人毫無心情,就算有,他也不能和吟兒發生這種事。
「她進宮前怎麼啦?」慈禧追問。
為了不讓慈禧懷疑,光緒連忙改口,說吟兒入宮前,她家裡什麼情況他一點也不瞭解,收下為房顯然不妥。慈禧笑笑,說這還不容易,宗人府都留著底,派人查一下。要是怕費事,你回去親自問問她就得了。
光緒本想求慈禧將吟兒從他身邊調開,讓她回北三所,繼續留在珍妃身邊,沒想慈禧當下一口回絕,他回到瀛台,心情非常煩躁,越想越擔心珍妃。過去雖說她也是一個人住在北三所,但身邊好歹也有吟兒陪著她,通過她無論什麼事,包括外面的情況多少也能知道一些,現在吟兒一走,珍妃兩眼一抹黑,往後的日子更加艱難了。
光緒明知這件事是慈禧的主意,心裡卻無可奈何。對一向騎在他頭上的皇爸爸他不敢怎樣,一肚子火氣全撒在吟兒身上。心想既然慈禧讓她留在這兒,那就讓她留吧,反正他是不用她伺候的。一連幾天,光緒不讓吟兒伺候他不說,連寢宮和起居室也不讓她進。
就在光緒苦苦想著用什麼辦法將吟兒弄走的同時,吟兒也在思索怎樣才能轉達珍主子的勸告,並將那枚綠玉戒指交還給皇上。按珍主子意思,皇上跟誰個女人生下孩子,這枚綠玉戒指便賞給誰。
來贏台之後,吟兒心裡早就拿定主意,按珍主子意思,將綠玉戒指交還給光緒,至於珍妃求她生子的情況則隻字不提。吟兒深知珍主子一時情急,衝動之下脫口說出計她替皇上生兒子的念頭。不要說珍主子還可能有出頭之日,就是沒有,作為珍主子的貼心奴才,她不能也不應該當真。她唯一的念頭便是好好伺候皇上,按珍主子叮囑她的那樣,要她學會調養皇上身體。為了這,珍主子特意將過去御膳房和茶水章熬湯的配方告訴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民間的俗話對這位皇家的真龍天子也同樣適用。只要皇上身體好,怎麼也熬得過一個六十好幾的老人。這就是吟兒最質樸的想法:皇上好了,珍主子早晚會好的。包括榮慶和她自己,也都會跟著好起來的,所以,她來這兒首要的事便是伺候好皇上,勸他寬心,勸他耐著性子等著珍主子。可是她來這兒好幾天了,一直沒機會跟皇上單獨說上話,連那枚綠玉扳指也沒來得及親手交給對方、
自她頭一天來這兒見了皇上一面,再也沒見過皇上。她不知為什麼,皇上不僅不讓她伺候,連起居室和寢宮,包括書房都不讓她進。即便在迴廊或院子裡偶爾碰到皇上,皇上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吟兒心裡納悶,不知她哪兒得罪了他。皇上不理她,她可不能不理皇上。來這兒好幾天了,冒了好大風險,將珍妃主子的戒指帶到這兒,竟然還沒交到他手裡。
一天上午,皇上身邊的太監突然通知她,讓她準備一下,說下午敬事房派人來接她離開瀛台。吟兒一聽頓時傻了,問對方為什麼。太監說不清楚,也許皇上這兒不想用宮女。吟兒急了,不顧一切地去找皇上,心想怎麼也得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