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密詔

傍晚,光緒心緒不寧地站在珍妃的起居室裡,兩眼木然地瞅著牆邊那架黑色風琴,他下意識地走過去,伸手撫摸著那黑白相間的琴鍵。隨著他手指的移動,由於沒有踩下琴身下的踏板,琴鍵發出一陣瘖啞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呻吟。

珍妃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黑下來的天色。當她聽見觸動鍵盤的聲音,立即轉過身,獃獃地望著光緒。幾乎同時,光緒也抬起臉,兩人的目光在這黃昏的靜謐中輕輕碰在一起,兩人都想說什麼,但都沒有開口,彷彿一張嘴,這水一樣寧靜中的溫柔,因為突然丟進的石塊給破壞了。

其實他和她的內心,與這黃昏時分的寧靜正好相反,像荒原上疾駛而過的馬群,千萬隻鐵蹄敲打著大地,天邊揚起一片嚇人風暴。

這嚇人的風暴便是榮慶帶來的,慈禧要在光緒天津閱兵時逼他下台。

慾望拒絕後退,特別是權力的慾望。光緒已經嘗到了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所帶來的滿足感,何況他比任何人更需要它。他需要權力來改造大清帝國,雄心勃勃地實現他令國家強盛的抱負。從某種意義上說,權力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充滿誘惑和魅力的藝術。如果權力轉化為具體的行動,為了某種具體的目標,就像光緒此刻想以此來改變國家時,便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弱點。相反,慈禧只是為了保住這個長久以來屬於她的權力,對她來說,這是一種近乎生命本能的需要,她不能沒有它。因此,她出神入化地玩弄這種藝術,並非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目的,所以她在這場權力遊戲中始終比她的對手更清醒,也更自由。

珍妃走到光緒身邊,像往常一樣,總是由她來打破這種凝重的。令人難堪的沉默。她不是用平常的語言,而是以她的形體的語言,她伸手撫摸著光緒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他的左手。她感到他的手濕濕的,比平時涼得多,這麼大熱的天,他手心怎麼會這樣涼,她奇怪地問:「你冷?」光緒沒說話,看了她一眼,突然轉身將她摟住。

「珍兒!萬一鬥不過他們,我倒不如索性退位,帶著你躲到一個清靜處,安安穩穩過一世——」

「不!」珍妃伸手摀住他的嘴,毅然決然地說,「要鬥過他們。一定能鬥得過。」

「對,你說的對。」光緒苦笑笑,「你過去多次提醒我,要我防著她,我總不信,總以為你心眼兒太小——」

珍妃踏起腳,將臉貼在對方臉上,此時此刻,她還能說什麼。按她脾氣,她早就下令袁世凱動手了。但他偏偏要等,等到頤和園那邊送來確切消息再行動。他擔心萬一榮慶是對方的人,故意放出風聲,讓他做出過急的反應,對方再趁機下手。而她則百分之一百相信榮慶,要她說出更多的理由,她說不出。僅僅憑著他對吟兒的寧死不屈的深情,也許還不足夠說明一切,但對她來說,這一條已經足以說明一切,這就是女人的直覺。

天黑透了,珍妃剛點起油燈,茶水章匆匆來報,說劉太監來了,在養心殿等他召見。一聽劉太監,光緒頓時眼睛一亮,因為此人是敬事房跑外勤的,經常在頤和園與宮中兩邊走動。他本是這兒宮監首領王商的徒弟,是光緒特意藏在那邊的耳朵。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親自來這兒的。「快,快帶他進來。」光緒即讓茶水章帶劉文到景仁宮書房。

「頤和園那邊兒情況怎麼樣?」一見到劉文,光緒便迫不及待地問。

「表面兒上什麼也瞧不出來,可內裡在用暗勁兒。」劉文告訴光緒,慈禧太后這幾天明著請王公大臣們聽戲,暗中調兵遣將。太后已和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榮祿等人商量好了,趁著下月初三皇上閱兵,逼皇上退位。

光緒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裡暗暗叫苦,因為榮慶所說都是真的,而他卻白白浪費了大半天可貴的時間。接著劉文又告訴光緒,為了不透風聲,頤和園裡裡外外加派了守衛,看得死緊,只准人進不準人出,他無法離開那兒,急得滿嘴出了泡,心想這下子完了。誰知道老虎也有打盹的工夫,偏偏這時慈禧最愛抽的青條兒煙絲沒了,讓他連夜取了趕回去,他這才回到宮中,瞅了現時的空檔來見光緒。

「皇上!老天爺有眼哪!」劉文激動地對光緒說。

「這是天意,天不絕朕,天不亡清!」光緒咬著舌頭,一字一句地說,一方面心裡非常緊張,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是個好兆頭,為他與慈禧之間即將到來的攤牌生出一些信心。他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問了對方一些情況,這才讓劉文趕緊回頤和園,免得他在這兒耽擱太久,慈禧那邊會懷疑。

劉文一走,光緒第一反應便是立即給袁世凱寫信,讓他帶領新軍來北京救駕。「來人!」光緒走到書桌前,大聲對門外叫著。

「萬歲爺!有何吩咐?」在門外值班的吟兒,聽見光緒發話,立即走進來。

「快,快請你們珍主子來。」光緒知道吟兒是珍妃貼心的宮女,加上又是珍妃從慈禧身邊保下來的,對她比較放心,「就說有要緊事。」

吟兒告訴光緒,說珍主子在後院佛堂燒香拜佛,一會兒就回來。為了讓光緒與劉文安心說話,特意讓吟兒留在門外,不讓任何人接近。

「快,伺候墨寶。」光緒知道愛妃是為了求神明保佑他,也不再多說。讓吟兒替他磨墨,一邊鋪開八行箋,拿起毛筆,給袁世凱寫密詔。

面對信箋,光緒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從哪兒落筆,剛寫了一行,覺得不妥,伸手揉成一團。他一連寫了好幾張,仍然沒有成文,吟兒在硯石上用心磨墨,雖說她不知發生什麼事,但從光緒和珍妃的緊張情緒來判斷,朝廷上可能出了什麼大事。當她看見光緒在信箋上寫了「朕將不保,你速速發兵」之類的字眼,心裡不由得非常驚愕,原來萬歲爺真與老佛爺幹上了。想到這兒,她心裡湧出一種難言的恐懼。

自從她拒絕替李總管當密探,便深知光緒與慈禧之間的矛盾非一日之寒。特別是老佛爺對珍主子的厭惡,更是溢於言表,出事只是早晚的事,她偷偷瞅一眼皇上,見他臉色發青,口中喃喃有詞,顯然非常激動。手裡抓著筆微微哆嗦,似乎怎麼也寫不出完整的字句,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還是沒有寫成。

顯然,皇上在寫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按理說,她磨了墨,皇上應該讓她離開,不該當她的面寫。究竟是皇上一時激動忘了,還是因為宮女一般不識字,所以皇上覺得她沒有迴避的必要,總之,她不該留在這兒,但皇上沒讓她走,她又不敢自作主張離開。

珍妃在佛堂裡燒了香,當她得知劉文已經離開,便匆匆趕到書房來見光緒,當她看見吟兒站在書桌邊磨墨,滿桌子都是光緒揉碎的廢紙團,光緒面前還放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詔書。珍妃見此情景,心裡暗暗吃了一驚,當即沉下臉,叫吟兒出去。吟兒一走,珍妃便埋怨光緒,不該當著宮女的面寫如此重要的密詔。

「她是你最貼心的宮女,而且你救過她——」光緒雖然覺得珍妃說的有道理,但仍吶吶地替自己辯解。

「那也不行,這可是關係到皇上的身家性命和國家朝廷的大事啊!」

「不礙事,她不識字。」光緒無奈地笑笑說。

「好了,先不說這些。」要是她不識字,榮慶當初也不會給她寫詩了,珍妃苦笑笑,沒再跟光緒較真,問起劉文與光緒密談的情況,「劉文怎麼說?」

「現在看來,榮慶說的全是真的,沒有半點不實之辭。我正打算給袁世凱寫信,讓他發兵救駕。」光緒指著滿桌的廢紙說,「寫來寫去總覺得不得要領,想等你回來商量一下再寫。」

「您覺得他可靠嗎?」光緒擔心地問。

「此時此刻,能救駕的,還有別人嗎?」光緒反問珍妃,同時將他前一陣子召見袁世凱的情況說了一遍。他認為袁世凱長期訓練新軍,思想比較開通,至少心裡對新政是贊成的。

「那倒是。」珍妃無奈地點點頭。她在心裡將滿朝握有兵權的大臣大致想了一遍,正如光緒所說,這些人中除了袁世凱,幾乎全都是慈禧的親信,「既然這樣,皇上就接著往下寫呀!」

「我不知道往下該寫什麼,甚至不知道我——我究竟要袁世凱做些什麼!」

「天津閱兵,讓他先下手為強,把榮祿抓起來。」珍妃毅然決然地說。

「好,就這麼辦,讓他先下手為強。」光緒思索了一陣,連聲說好地抓起筆,正準備落筆,珍妃又叫住他。

「現在看來,光抓榮祿還不行。老佛爺只要一句話,各路人馬還不是乖乖兒聽她的。」

「你的意思是?——」光緒盯著珍妃,好像答案在她臉上。

「讓袁世凱帶兵包圍頤和園!」

「這——」面對珍妃的毅然決然,光緒渾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半天沒說話。他在心裡思忖,要是他狠心對慈禧下手,將來一定會落下罵名,成為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孫。想起他四歲進宮,慈禧將他當親兒子一樣帶大,包括請老師教他讀書,最後讓他承繼帝位,可以說,沒有慈禧就沒有他的今天。

珍妃知道無論什麼事,一碰到慈禧他立即軟下來。對此她心裡既憐憫他,更恨水不成冰,覺得他這種毫無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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