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封丟失的情書

面對黃太監送上的這首詩,茶水章心裡非常震驚。

這封信是專給皇上剃頭、綽號叫「剃頭黃」的太監,在東長街離景仁宮不遠處撿到的。因為他是皇上身邊的人,茶水章是養心殿的宮監首領,加上他跟茶水章多年前就相識,關係不錯,自然就交到了茶水章手上。

茶水章抖開信箋,坐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這首詩大有文章。詩文一共四句:榮華似浮雲,慶喜潔吾身。思卿常入夢,君子淚沾巾。似五言絕句,又像古風,寫得不考究,但平仄韻腳基本合得上。詩文上下既沒寫明送給誰,也沒有寫詩人的落款,年月日更沒了。

這顯然是一首情詩。無論從口氣還是筆跡,寫詩的人多半是男人,也就是說是男人寫給女人的情詩。看了半天,他終於看出門道,詩寫在宮中特製的八行箋上,這種信箋一共印了八行朱紅色直行,天頭地角留得特別寬,對著燈光,可以見到上好的宣紙中隱藏著萬壽字圖案,這種八行箋除了皇上和老佛爺,再就是皇后宮中有,其他宮中的信箋隱印的是松竹蘭草圖。因此基本上可以判斷寫詩的是這幾處宮中的男人。但這人究竟是誰,光是皇上身邊的衛士和太監就上百人。

想要瞞著萬歲爺是不可能的,現在是晚上,珍主子來這邊陪皇上,此刻當然不能打擾皇上,但最遲明兒一大早就得向皇上稟報這封信的事。茶水章想趁著交到皇上手裡之前解出詩中的奧祕,推敲了半天仍然一無所獲,急得他一頭大汗。他將詩文一推,煩躁地由案桌邊站起,拿起摺扇使勁扇了好一陣子,仍然覺著熱得不行,索性將紙扇往桌上一扔,走到值房門外的迴廊上。

外面比屋裡涼爽。晚風習習,吹乾了他身上的汗,腦子也清醒許多。他在外面站了好一陣子,然後重新回到值房的案桌前,他下決心不再研究那首歪詩了,可人往桌子前一站,眼睛卻不聽使喚,忍不住又向桌面上的八行箋望去。這一看還真的看出了名堂。正巧那把紙摺扇橫在那首歪詩上,不偏不倚遮住了那首詩的下半截,上面露出每行的頭一個字,橫著一看,每行詩的起頭的第一個字連在一起,分明是「榮慶思君」四個字。

茶水章站在那兒頓時呆住。

從榮慶進宮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位從承德調到宮中的藍翎長是吟兒的心上人,吟兒死到臨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這個人。雖然吟兒後來什麼也沒說,他什麼也沒問,但兩人卻心照不宣。正因為這個原因,從榮慶進宮的那會兒起,他就本能地覺得他和吟兒早晚要出什麼事。儘管如此,面對這一突發事件,他仍然覺得這事兒出得太快,也鬧得太大了。

想起吟兒進宮後的一連串遭遇,茶水章心裡說不出的納悶。你能說吟兒不聰明,她在宮中侍候主子不夠精心,或是她待人刻薄,人緣不好?顯然都不是。她不但聰明,心地善良,而且待人忠厚,平時更是沉默寡言,從不惹事生非,是個極本分的宮女,偏偏像她這樣一個好人,幾乎所有的倒霉事都讓她撞上了。

這不,榮慶調入宮中,成為皇上的侍衛,按說也是吟兒的造化。一個在珍主子身邊,一個在萬歲爺身邊,這兩個人早晚總有機會見面的,憑啥要遞什麼條兒,而且寫上這種歪詩?且不說皇上了,珍主子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這種詩中藏話的彫蟲小技,到了她手上一眼就識穿了。偏偏這個榮慶會幹出這種蠢事,不但坑了吟兒,也坑了他自己。

一大早,趁著皇上沒上大殿「叫起」之前,茶水章便趕到光緒寢殿外的起居室,將剃頭黃撿到的詩文遞到了光緒手上。光緒看了一眼,似乎沒在意,往桌上一放,一邊喝茶一邊問起茶水章宮裡的其他事,問完了宮裡的事,光緒本能地再次抓起榮慶的歪詩,沒等看完,氣得將信箋往地下一扔,厲聲喝道:「這還了得!從哪兒得來的?」

「回皇上話,剃頭黃在宮中撿來的。」

「好噢,傳書遞簡,紅葉題詩,居然鬧到宮廷裡邊了。荒唐,太荒唐!」光緒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叫開了,「你給我去查,誰寫的,寫給誰的?朕要按家法重辦!」

「奴才遵旨!」茶水章趴在地上磕了頭,然後從地上爬起,倒退著身子向殿外退出去。等到他剛退到門邊,光緒突然叫住他,讓他立即宣珍娘娘。話剛出口,突然想起珍妃正在自己睡房,又對茶水章揮揮手說算了。

茶水章掀起門簾剛走,珍妃聞聲從寢殿走出。她聽見光緒發脾氣,慌忙從裡面走出來,連聲問光緒出了什麼事兒。

「不像話,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光緒一連說了三個不像話,將桌面上的歪詩遞給珍妃,珍妃拿起信箋,先看了一遍,然後又讀了起來。光緒在一旁連聲叫著:「狗屁不通!」

「詩倒是好詩。看來是一位男人,思念妻子吧。」珍妃笑笑,壓在心上的石頭頓時鬆開了。她原以為朝廷上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現在一看不過是兒女情長一類的。

「男人是誰?妻子是誰?後宮裡除了朕,還能有別人的妻子?」光緒沉下臉反問對方。

「那——那可能就是一名宮女。」

「這人膽子也太大了!」光緒被珍妃那種不以為然的神情惹火了,本來就為朝廷上的事煩心,扯起嗓門衝著珍妃叫起來,「跑到我宮裡來唱『西廂記』,皇太后會怎麼說?連幾個宮女都看不住,何況四百兆百姓,八千里江山,皇后不在這兒,你是後宮主管。我一再告訴你,不要授人以柄!咱們的麻煩還嫌不多嗎?」

光緒從來沒對她發這樣大的脾氣,珍妃心裡委屈,眼圈先紅了。她正想撒嬌,等聽完光緒這一通話,立即覺得事態嚴重,收起臉上不悅的神情,再次抓起詩文認真揣摸起來。果然如茶水章所料,聰明過人的珍妃從詩上一下子便識破了裡面的蹊蹺。

「皇上,您看。」珍妃將詩文遞到光緒面前,「這是一首藏頭詩,寫詩的人留了名兒。」

「誰?」光緒走到珍妃身邊,似乎覺得他剛才不該發那麼大脾氣,為了表示心裡的歉意,腦袋親切地湊到她耳邊。

「名兒藏在詩中每句的頭一個字上!」

「給我看。」

「皇上!」珍妃把信藏到背後,望著光緒,「不過,這人是皇上的愛將,就看皇上捨不捨得揮淚斬馬謖了。」

「管他什麼人,也不能讓他壞了宮中的規矩!」光緒嚴肅地說。

珍妃用信封遮住四行詩文的下半部,露出每句的第一個字。正是「榮慶思君」四個字,光緒愣了一會兒,梢稍遲疑了片刻,突然憤怒地叫著「傳榮慶!」珍妃勸光緒,讓他想好了怎麼處置這件事,再傳榮慶也不遲。盛怒之中的光緒不顧她的勸阻,當即讓茶水章傳榮慶上殿。

榮慶正在值班。茶水章進了值房,說奉皇上口諭,傳他立即進殿。他跟著茶水章一路向養心殿走去,心想皇上一定是為了小回回的事傳他。他當下穩住神,將那天他在街上盤問小回回的情況回憶了一遍,見了皇上面該怎麼說。

榮慶進了養心門,大清門藍翎侍衛搶上一步,下了他的佩刀。榮慶心裡一怔。按說他也是皇上貼身衛士,平時進進出出從不下刀,這會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居然搜他的身,他看一眼茶水章,腳步明顯放慢。「走哇。」茶水章毫無表情地催著他。

榮慶進了養心殿東書房,見光緒沉著臉站在書桌前。榮慶忐忑不安地跪下,給光緒請了大安。光緒冷冷地看他一眼說:「你知罪嗎?」

「回皇上話。榮慶知罪。皇上派榮慶辦的事,榮慶還沒找著機會。」榮慶以為光緒為了小回回的事不高興,好幾天過去了,他一直沒有回話,其實他早就想到皇上跟前回話,只是他一時想不好,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該說的怎麼說,不該說的怎樣自圓其說,但認準一條,那就是小回回和吟兒之間絕沒有背著皇上搞陰謀。這會兒面對面,他不敢編著話兒回皇上,萬一說走了嘴,對方抓住破綻,反倒弄巧成拙。因此他一推了之,等想好了再向光緒稟報。

「沒問你那個!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光緒拍著案桌,隨手扔下榮慶托小回回捎給吟兒的那封信。

榮慶從地上抓起信箋,當他看見上面寫的是他託小回回送給吟兒的詩文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皇上從哪兒弄來的,小回回不小心丟了,還是從吟兒身邊查出的?完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因為無論是什麼情況,他都跑不了,他跪在地下,雙手捏著信箋,認真思量著不堪設想的後果。

「說!是不是你寫的?」光緒背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走了一圈,見榮慶跪在地下不吭聲,在他面前站定,「說呀!」

「是奴才寫的。」榮慶無可奈何地回答著。

「寫給誰的?」光緒見對方不說話,接著問道,「收信的人是個女的,而且就在宮裡?」

「不,她不在宮裡。」榮慶慌忙分辯說,唯恐將吟兒捲進來。由皇上的問話來看,這封信不像是從吟兒那兒搜出的。「是嗎?那信怎麼掉在宮裡了?」光緒冷笑道。

「回皇上話,想必是奴才值班時,不小心丟失的——」

「那好啊。既然收信的是外邊人,朕也沒工夫管你的風花雪月。告訴朕她姓甚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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