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是冤家不碰頭

吟兒躺在景仁宮北院的下房裡,想起那天皇上和珍妃替自己求情的事,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麼蠢笨,當時她是多麼感激珍主子啊!可現在回頭想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老佛爺要嚴刑辦她,是為平兒的事存心讓珍主子和皇上臉上過不去。而珍主子救她,是為了讓老佛爺下台階。也就是說,主子們翻臉,她這樣一個奴才的小命是一錢不值的。如果珍主子當時不開口,她這條命也就玩完了。

想來想去,她實在覺著活著沒意思,可不知為什麼,越是沒意思她反倒越怕死。按理說,活著沒什麼意思的人,不應該這樣怕死的,她望著黑乎乎的窗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自己,卻總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這些日子,她一直企圖埋葬掉她對榮慶的思念,努力將他忘卻,忘得越乾淨越好。此刻她才知道,這一切努力全然白費心機。要她徹底忘了榮慶是不可能的。正因為她沒忘記他,所以才會這樣怕死。想到這兒,一股說不出的苦澀溢出她的心窩:慶哥!你怎麼能狠得下心來拋棄我?

下半夜,她做了個夢,夢見榮慶站在門邊,笑呵呵地望著她。她神情恍惚,處在夢與現實的邊緣,兩眼盯著榮慶那張英俊的臉,心想儘管這是個夢,她也得在夢中跟他多待一會兒。她爬下床,衝到榮慶身邊,撲進他懷裡,伸出雙手緊緊摟住他。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不敢說話,不敢在他懷裡撒嬌,甚至連眼睛也不敢眨。她唯恐自己一不小心便驚破了這個脆弱的夢——

※※※

榮慶果然如吟兒夢見的那樣,進宮當上了藍翎侍衛。他站在大清門裡,望著氣勢宏偉的保和殿,心裡有說不出的激動。大清門是乾清門的俗稱,以門前的橫街為界,門外南邊是外朝,門內以北包括東西兩側便是皇家內廷。皇上休息辦事的養心殿,皇太后、皇后和皇妃們住的東六宮、西六宮都在內廷範圍內,因此防範更加森嚴。

中午,四下靜極了。夏日陽光擁抱著四周赭紅色的宮牆和大殿上的飛簷瓦頂,發出一片晃眼的光影,四名護軍一動不動,像木頭樁似的守著大清門。榮慶腰挎橫刀,以查哨為名沿著空曠的廣場往前走去。廣場上掠過一陣陣炎熱的風,時不時揚起一團黃塵,在青石條上打著圈圈。從小他就不止一次聽二舅說起過這座神祕的皇宮,特別自吟兒選為宮女,他連作夢都想進來看看。沒想到託瑞王爺的福,居然夢想成真,他走進了這座氣象森嚴的皇家宮苑。

瑞王不僅是軍機處大臣,同時也身兼保衛皇宮的三旗包衣護軍統領。由於瑞王的保舉,榮慶一進宮便提升為七品藍翎長,俗稱藍翎侍衛,雖說比他二舅宮階低,但同樣身肩保衛皇上和內廷安全的重任。

進宮半個月了,他這才知道想要在這兒見到吟兒幾乎是不可能的。正像元六說的那樣,宮中三千六百道門,每個門都有人把著,后妃們的住處更不用說了,別說是像他這樣的衛士進不去,就連那些太監宮女們也不能自由自在地走動。過去在宮外不說了,現在人在宮中,想要見吟兒一面同樣比登天還要難。而他偏偏急著想要見吟兒,原來他回到京城,頭件事便跑到吟兒家找福貴。沒想他不在家,家裡人說他去山西做生意了。吟兒母親躲著不肯見他。他好不容易見了吟兒嫂子,才知道他們家裡人根本不信他跟福貴說的話,更沒有帶口信給吟兒。吟兒直到現在仍然以為他們家退了婚,再也不指望他,甚至在心裡暗暗恨他。

他摸著脖子上掛著的小錦囊,那裡面藏著吟兒的頭髮,心裡癢爬爬的。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告訴吟兒,退婚的事跟他沒關係,仍然和過去一樣,除了她任何女人他都不娶,她一個人與世隔絕待在深宮,什麼情況也不知道,還以為他把她忘了。想什麼辦法給她捎話,說是這麼說,真要做到談何容易。

榮慶出了隆福門,沿著西長街向內右門外軍機處值房走去,心裡苦苦惦著吟兒的事。

一位小太監從咸和門走出,迎面向他走來。這位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儲秀宮裡的王回回,小回回按宮中的規矩站在一旁,給身穿軍服的榮慶讓道,一邊口稱吉祥。榮慶點點頭算是回應,突然覺得不對勁兒,轉身站住,目光落在小回回肩上那隻綢布軟包上。

「有腰牌?」榮慶問。

「有啊。」小回回從腰下亮出宮中的通行腰牌。

「這包裡是什麼?」

「李總管的絲棉坎肩,頤和園後半夜涼,他腰疼,受不住涼。」要在平時,小回回肯定不把榮慶放在眼裡。但這會兒卻不同,他在懷裡揣著私貨,膽子自然小了,好言好語跟榮慶解釋著。他邊說邊打量著榮慶,覺得他特別眼熟,竭力在記憶中搜索,到底在哪兒見過他。

「這麼說你在儲秀宮當差?」榮慶知道李蓮英除了任內廷總管,還兼著慈禧太后的宮監首領,立即聯想起這位小太監與吟兒在一塊當差。

「軍爺!我——我見過您。瑞王爺迎親時,是您救了小七爺。」小回回盯著榮慶,終於認出他是當年秀子出嫁時躍上馬背救小七爺的那位壯士,不由得肅然起敬。這次陪李總管和瑞王爺去承德打前站,也曾遠遠見了他一面,當時他心裡還犯疑惑,會不會認錯人。這會兒面頂面離得近,儘管對方換了身藍翎侍衛的官服,人顯得更威風,他自信不會認錯。

小回回這一說,榮慶也就不用問了,連秀子宮女出嫁時他都在場,他肯定是與吟兒一起前去送親的。小回回興奮地誇他身手不凡,他瞅著年輕的小太監,嘴上笑笑說沒什麼,心裡卻暗自思忖,要想與吟兒聯繫上,這人對自己早晚有用的,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地跟小回回聊起來。

小回回問他多會榮升進宮的。他回答說來了有一陣子,並反過來問小回回。「皇太后去了頤和園,是不是儲秀宮的宮女太監全跟著過去?」「就留了幾個小太監看家。」小回回挺高興能認識榮慶,便將儲秀宮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說宮女媽媽都隨老佛爺去了園子,榮慶聽得入神,幾次想打聽吟兒,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他心想時間長著呢,等以後跟他熟了再慢慢打探,否則讓對方看出破綻,問不出情況不說反倒會壞了事。

「榮軍爺!我該走了。有空再說話兒。」小回回跟榮慶打了招呼,這才向北邊走去。他走了沒多遠,榮慶叫住他。他轉身站住,這才發現懷裡那隻手帕包掉在地下,榮慶邊叫邊從地下撿起。小回回慌忙跑回來,一連聲說謝地從對方手中接過手帕包,渾身嚇出一片冷汗,心想要是讓人看見了手帕裡包著的那玩意兒就慘了。

手帕裡包著幾張相片,這是吟兒在景仁宮裡拍的,吟兒悄悄交給他,請他抽空捎到她們家的。說起相片這玩意兒簡直太神了,拍下的人就跟真人一模一樣,要不是親眼見到準不會相信。珍主子就好替人拍相片。據說她用來拍相片的四方鐵匣子是德國公使送給皇上的,皇上又賜給了她。老佛爺也有一個,只是老佛爺除了黃道吉日,輕易不拍相片,怕拍多了人的魂魄會讓鐵匣子攝走。珍主子似乎不信這一套,不但替自己拍,還替宮女們拍。你想想,要是讓這位榮軍爺發現他懷裡揣著宮女的相片,那還了得,不死也得褪層皮啊!

當時除了洋人所在的租界有這種玩意兒,其他地方從沒見過。當吟兒拿到珍主子替她拍的相片,嚇得目瞪口呆,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活脫脫地印在那張紙片片上。在珍主子這兒當差比在儲秀宮要自在,不像在老佛爺那兒規矩重,飯都不敢多吃一口,怕放屁,怕打嗝,說話不敢抬頭,睡覺不敢仰天,不敢穿得太花俏,又不敢穿得太素淨。總之,在那邊這也怕那也怕,而最最怕的就是老佛爺不高興,而老佛爺偏偏高興的時候不多。

與老佛爺兒正相反,珍主子平時總是樂呵呵的,也不講那麼多規矩。對奴才們挺好,為人也隨和,因此景仁宮有一種儲秀宮裡從來沒有的東西,那就是輕鬆隨便。當然,這不等於說珍主子沒脾氣。你要是惹了她,那她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就如像她發現平兒替慈禧當坐探,她是絕不肯輕易放過的。

珍主子替吟兒拍了相片,慫恿她從中選幾張帶回家裡讓母親看看。因為在珍妃這兒不像在儲秀宮,沒了老佛爺那邊的身分,再也不能隔上兩個月就能和家裡人見上一面,在這兒就像其他宮裡一樣,有時好幾個月也無法跟家裡人見上一面。吟兒聽了珍主子的話,悄悄找到小回回,讓他將自己相片替送到她家,讓母親看看,免得老人家掛念。吟兒這幾幅相片就這樣到了小回回手裡。

小回回一邊走一邊暗自慶幸,要是手帕當時落在地下散開了,讓對方瞅見了相片就完了。他在心裡罵自己太大意,差點捅了大漏子。榮慶一直站在那兒,瞅著小回回遠去的背影,想著有天能讓他替自己捎個信兒給吟兒。他當然沒想到,剛才小回回落在地下的手帕裡包著的相片,正是他日日夜夜想念的那個女人啊!

榮慶離開小回回,一路出了右內門,來到軍機處值房,他剛進門,值班的護軍參領慌忙將他拖進一間小屋,悄悄告訴他瑞王爺出事了,皇上等著召見他,要他千萬小心。榮慶一聽保薦自己的王爺出了事,心裡頓時產生說不出的慌亂,連忙問護軍參領到底出了什麼事?參領是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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