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冤魂夢

吟兒跟著十三歲剛出頭名叫王回回的內廷小太監,一路穿過西長街,向咸和右門走去。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小太監身後,每一步幾乎都踩在這位小太監走過的腳印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她邊走邊瞅著宮道兩邊那一座座長明燈,她覺著好像是一個個人站立在那兒,一塊塊長方形玻璃燈罩猶如一張張呆板的人臉,毫無表情地瞪著她。四下靜極了,除了她和小太監的腳步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她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眼睛也不敢四處亂望,心裡說不出的緊張,好像這兒處處藏著神祕和凶險,一不留神便會被這座巨大的宮殿所吞沒。

長長的甬道上鋪著一碼齊的青條石,兩邊夾著高大的赭紅色宮牆,宮牆後面高聳著一棟棟飛簷瓦頂,要不是親眼見到,吟兒絕不敢相信人世間還有如此恢弘的宮殿建築群。傍午的太陽將東邊一溜飛簷瓦頂照得金燦燦的一片晃眼,同時也在甬道上留下大片幽藍色的陰影,條石板在陰影裡隱隱泛著一層淺淺的灰白。

半個月前,她還一心一意想著嫁給榮慶,沒想一晃眼,她竟然進了這座皇家宮闕。她覺著自己好像做了個可怕的夢,直到現在她仍然沒能從夢中醒來。幾天前,在宗人府雁翅樓候選入宮時,她故意沒有打扮,甚至臉上連粉也沒有撲,抱著僥倖一試的心情,巴望宗人府選不上她。沒想到那個長著一副長馬臉的大太監(後來才得知是內廷大總管李蓮英),一眼便選中她,而且特意分派她到儲秀宮當差。在老佛爺身邊當宮女,在其他入選宮女看來,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可她並不以為然。

進了咸和右門,氣氛頓時平和許多,宮牆也比西長街的矮了一截,時不時也能見到遠處幾個人影走動、小回回指著眼前這條東西走向的橫街,告訴她這就是著名的西六宮橫街,威震天下的老佛爺便住在這兒。在這座皇城內,人人都稱慈德太后為老佛爺,她有時住長春宮,有時住儲秀宮。近年來,特別自光緒皇帝正式主理朝政之後,她更喜歡留在儲秀宮,因為她當年得咸豐皇上的寵幸,並在這兒生下同治皇上,除了念舊,住在這兒多少也能讓人想起她貴為皇母的尊嚴。

「到了那兒,你先要見宮裡的掌事兒的,由她分派你做一些雜活。然後看看你是不是這塊料子,再讓你拜一位姑姑。姑姑就好比外面的師父,以後你就歸她管,事事由她調教你,告訴你宮中的規矩,手把手教你活兒。只有等姑姑認為你合格了,才能讓你伺候老佛爺,要不連老佛爺的邊也沾不上,所以跟姑姑在一起,你可來不得半點馬虎啊!」小回回認真叮囑吟兒,口氣非常老成,一點也不像十三歲的少年。

「小回哥,多謝你指點了。」吟兒連連點頭。

「不用客氣,以後在宮中日子長著呢,免不了互相照應的。」小回回笑了笑,顯然他對這種客氣話聽得多了。

吟兒跟著小回回由螽斯門走進西長二街,到了儲秀宮,見了掌事的劉姑姑。劉姑姑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挺順眼,領著她在老佛爺睡覺的寢殿外磕了頭,並告訴她,「磕了頭,你今後就算儲秀宮裡的人了。」小回回離開後,劉姑姑讓一位中年老媽子領她去後宮的「榻榻」休息,讓她在那兒等著聽候吩咐。所謂的「榻榻」又叫下房,是宮女休息睡覺的地方。榻榻大多都在後院,有三五人一間,也有二人一室,像管事兒的劉姑姑身分高,一人住一間。

她一路跟著張媽沿著雕樑畫棟的龐廊向後院走去。她倆穿過體和殿,然後由偏門進了後院,沒走多遠,便看見幾名太監陰著臉,抬著一付擔架勿匆從她身邊走過。她本能地看一眼擔架,只見被單下裹著一個人,一頭烏黑的長髮散開著,一隻蠟黃的手露在被子外,她一眼便認出是個女人,而且隱約見到女人手腕上有一塊青紫的傷痕。看見太監們抬著擔架出了後院門,她這才忍不住回過頭看一眼張媽,似乎想問什麼。張媽一臉的漠然,像什麼也沒瞧見。

她抬起眼皮四下打量,才發現下房外的連廊上遠近站著好幾個年輕宮女,她們一個個都陰著臉,盯著擔架抬出去的後院門發呆。從她們的神情上判斷,這兒一定出了什麼大事。

張媽領著吟兒走進緊靠東頭一間下房。

眼睛習慣了戶外強烈的陽光,猛然走進走廊裡的下房,她只覺得裡頭一團昏黃,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裙的宮女站在窗邊發呆。一見張媽帶著吟兒走進,宮女慌忙轉身迎上來,叫了聲「張媽!」

「平姑娘!這是新來的吟兒姑娘。」張媽笑著說。

「地方已經騰出來了。」名叫平兒的宮女盯著吟兒,先是一愣,接著便指著條炕上的空位朝她笑笑。看來這兒一切都井井有條,這位宮女似乎早已得知她的到來,連她的被子都準備好了,整整齊齊放在炕床上。

張媽走後,平兒也跟著走出去。吟兒的眼睛終於習慣了屋裡的光線,這才看清楚北牆一溜條長炕,至少能容下四個人。炕上只鋪著一個床位,加上她總共才兩個人。炕上放著一張小炕桌,桌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油燈,東牆邊放著衣櫃和一排木箱,窗邊有幾把椅子,還有幾隻小板凳,她放下手中隨身帶來的軟包,那是一塊藍花粗布包著她所有的貼身用物。她站在那兒,心裡仍然想著擔架上抬出的女人。

不知為什麼,她心裡生出一種不祥之感。她站在窗邊,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兩名宮女沿著連廊走過來,低聲說什麼可憐命苦的倩兒,年紀輕輕一條命,說沒就沒了之類的話。她們顯然在議論剛才的事兒。她慌忙湊到窗前想聽個明白,沒想宮女們逕自向她住的下房走來。她本能地從窗邊抽開身子,免得讓人以為她存心在這兒偷聽人家說話,她轉身走到條炕邊,開始整理行李。沒想兩名宮女一邊叫著平姑娘,一邊挑起門簾進來。

吟兒聽見身後響動,慌忙轉身,說平姑娘出去了。就在她轉身的當口,兩名宮女同時愣住,走在前面身材小巧的宮女盯她一眼,本能地向後退一步,倒抽一口涼氣,驚叫一聲:「倩兒!」吟兒看見她倆一臉的驚慌,不知怎麼回事兒,正想告訴對方她不叫倩兒,她是新來的宮女時,兩名宮女突然轉身向外跑去,兩人一邊跑一邊嘴裡說見鬼了。吟兒獃獃地站在那兒,瞅著那兩個宮女走遠的背影,心裡說不出的疑惑,前思後想了老半天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夜裡,吟兒躺在炕上,兩眼瞪著窗外,遠處不時隱約傳來陣陣梆子聲,這是值更的太監在巡夜。越是著急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著急,隔著炕桌,看見平姑娘睡得沉沉的,心裡更著急了。她滿腦子像一團漿糊,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全都湧出來,一件事沒有完,又冒出另一件事兒。

她最想念的是榮慶。她進宮前他曾來家裡看過她。他倆躲在她的閨房中說話,他摟著她,替她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安慰她,要她在宮中安心當差,他一定會等她,不論等多少年他都不在乎。從榮慶又想到母親和哥哥,哥哥為了能讓妹妹免去宮中的差事,四處去找姓常的人家,沒想到前天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看見他那副模樣兒,心裡又氣他又可憐他,母親索性不理他,他跪在母親面前發誓賭咒說他再也不賭錢了。從家裡事又想到今天進宮的事兒,想著小回回提醒她要處處留神,想起她進來時太監們擔架上那年輕女子,怎麼也忘不了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還有那隻露在被子外雪白的手腕——

想著想著,她終於抵不過那瞌睡勁兒,昏昏睡去。

睡到半夜,她突然覺得有人推她。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見一個穿淡青色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她床頭,說這是她的床位,要吟兒搬到別處去睡。吟兒自然不肯讓,說宮中掌事的劉姑姑分派她睡這兒的。穿青衣裙的宮女並不理會什麼劉姑姑,硬是伸手把她從被窩裡拽出來。

「你是什麼人?」吟兒急了,從床上坐起。

「我叫倩兒!不信你問問平姑娘,這床位是不是我的?」

「倩兒?」吟兒瞪大眼睛,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記不起在哪兒聽過。

「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你是新來的,對不對?」青衣宮女冷笑著。

「你是?」吟兒盯著對方,心裡說不出的疑惑,因為她確實記不起在哪兒見過她。

「你忘了?今兒你進來時,我被人搬在擔架上抬出去的。」

聽對方說她就是今兒傍午躺在擔架上的宮女,吟兒不由得心中一顫。她情不自禁地看一眼對方,這才發現對方臉色煞白,手臂和頸脖子上留下好幾處紫斑。這時她才想起兩名宮女念叨過倩兒的名字,心想難道她沒死,怎麼又回來了?

「倩姑娘!您沒死呀?」吟兒壯著膽子問。

「誰死了?宮裡不許說死!得說『吉祥』了!」倩兒沉下臉糾正吟兒。

「是是。您沒『吉祥』?」

「管那麼些幹嘛?不該問的事兒,一句也別打聽!你要是不肯把舖位讓給我,咱倆就挨著一塊睡也行。」倩兒鬆開手,在吟兒身邊躺下。「姑姑!我——我不睏,我就這樣坐著。」她不敢躺在她身邊。

「挨著我躺下,沒事兒。」對方拍著炕鋪。

吟兒猶豫半天,終於躺下,一邊低聲問她:「您真沒事兒吧?剛才那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