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和珅暗恨紀曉嵐,必欲將紀置之死地,挖空心思地尋找機會。有幾次,和珅無中生有,羅織罪名,在皇上面前奏本,誣告紀曉嵐。乾隆雖然喜愛紀曉嵐的才學,但他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是無論如何比不上和珅的。和珅善於察言觀色,再加上他情詞懇切,在皇上面前將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
皇上雖然知道他二人有些嫌隙,但耐不住和珅的再三蠱惑,便派出人員,秘密追查紀曉嵐的違法失禮行為。但是查來查去,紀曉嵐除了愛開玩笑、愛戲弄人以外,行為方正,根本找不到違法失職、有違官箴的毛病,皇上不得不駁回和珅的奏劾,紀曉嵐也就平安無事。
和珅的報復陰謀不能得逞,他哪裡會善罷干休?終日裡耿耿於懷,暗地裡派人窺視紀曉嵐的行蹤,佈下了羅網,只等他稍有不慎,犯下過失,即可收綱拉網,逮住不放,以報頗多次戲弄和敲竹槓之仇。終於,在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和珅找到了報復的機會。
這年春天,尤拔世當了兩淮鹽政。到任後風聞鹽商積弊,也想趁機撈一把,但他居奇索賄不遂,氣惱之下向朝廷奏報:「上年普福奏請預提戊子鹽引,仍令交銀三兩,以備公用,共繳貯運銀二十七萬八千有奇。普福任內,所辦玉器古玩等項,共動支過銀八萬五千餘兩,其餘現存十九萬餘兩,請交內府查收。」尤拔世這一本奏得很巧妙!乾隆看了大吃一驚:兩淮鹽引一項,已有二十多年沒人奏報了,皇上也早已經把它忘在了腦袋後頭。檢查戶部檔案,亦沒有造表派用的文冊,自乾隆十一年提引後,二十二年了,銀數已超過千萬,其中說不清會有多少矇混侵蝕的情弊。乾隆越琢磨越有氣,密派江蘇巡撫彰寶會同尤拔世詳悉清查。兩淮鹽引案就這樣悄悄地拉開了序幕,這是乾隆一朝著名的大案之一,其株連之眾,外有總督、巡撫、鹽政、運使,內有侍郎、學士等,也為歷史上所罕見。
「鹽引」是怎麼回事?「鹽引」本是官府准許商人運銷鹽的憑證。宋代以後,歷代官府准許商人憑「引」運銷鹽、茶,稱作引法。宋徽宗時,鹽鈔法敗壞,宰相蔡京為維持官府專利以搜刮財富,於政和三年改行引法,限定運銷區域、運銷重量和鹽價,編立引目號簿,每引一號,前後兩券,後券稱引紙,商人繳納包括稅款在內的鹽價領引,憑引支鹽運銷。到清朝,產鹽省份專設鹽政、運使等官辦理鹽政事務,發引時收繳的手續費,也稱作鹽引,每引鹽二百斤,提引銀三兩,這鹽引一項不是個小數目,兩淮鹽政每年至少要收繳二十多萬兩,多時達五十餘萬兩。
彰寶、尤拔世接到皇上諭旨,立刻加緊盤查,不久覆奏皇上:年預行提引,商人交納引息銀兩,共計一千九十餘萬兩,均未歸公,前任鹽政高恆任內,查出收受商人所繳銀十三萬餘兩;普福任內,收受丁亥鹽引私自開銷八萬餘兩,其歷次代購物件,尚未一一查出。
果然這鹽引一項,歷任鹽政、運使大膽染指,乾隆氣得直拍桌子。六月諭旨給軍機大臣等:「據彰寶等奏,查辦兩淮歷年提引一案,歷任鹽政等均有營私侵蝕情弊,實出情理之外,已降旨將普福、高恆革職,運使趙之璧暫行解任,並傳諭富尼漢傳旨,將原任運使盧見曾革去職銜,派員解赴揚州,並案質傳訊矣……該撫等仍將本案嚴查,確訊詳悉,據實具奏,並將此傳諭尤拔世知之。」早在發案之初,和珅即得知此案牽連著盧見曾,心中暗自得意。因為盧見曾與紀曉嵐是親戚,拿了盧見曾,少不了要株連到紀曉嵐。並且他想,這樁案子,雖然是秘密偵訊,但紀曉嵐在宮中當值,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他一旦聽到風聲,哪裡會袖手旁觀,一定想法通風報信,讓盧見曾早做準備,我正可借機抓住他的手腕,好在皇上面前奏劾他洩露機密,叫他也嘗嘗我和某人的厲害!和珅便暗中派人,監視著紀曉嵐一家人的動靜。
紀曉嵐的二女兒,就是郭彩符生的紀韻華,嫁給了前任兩淮鹽運使盧見曾的孫子盧蔭文。
盧見曾頗負才名,早在康熙年間就中了進士,到乾隆時,已是一位很有影響的文壇耆老,刻有《雅雨堂》叢書,著有《金石三例》、《出塞集》等一批頗有影響的著作。更使他贏得眾望的是愛才好客的性格,喜歡結交天下名士。無論到哪裡為官,他那裡都是名流雲集,有不少人長期在他家中寄住,閒來談文論詩,切磋學部。每逢客來,盧見曾都設宴款待,饋贈豐厚,對家境貧寒的文人,他更是慷慨好義,解囊相助。
他到揚州任兩淮鹽運使,曾在虹橋修禊,與文友們吟詩唱和,他作了四首七言律詩,要文友們依韻和詩,和詩的竟多達七千多人,編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恐怕這也是一項中國之最!這麼宏大的舉動,靠官俸能應酬得起嗎?自然佔用了一些公帑。起初盧見曾惦記著歸還,後來因為鹽引等項,從來沒人過問,積弊已久。在他之前,已歷朱續卓、舒隆安、郭一裕、何煟、吳嗣爵五任運使,大家都有侵漁公款的行為,一直安然無事。大河裡的魚兒,盧見曾也循例撈了幾把。
在五年前,他已七十多歲,就致仕歸里,回到了山東德州老家。五年過去了,原以為不會有風險了,哪裡想到今朝事發,將要抄家奪爵呢?
紀曉嵐對親家的家底,也是知道的很清楚的,當他得知朝廷要查辦兩淮鹽引一案的消息時,再也坐不安穩了。一旦盧家出事,紀家也跑不了,必然要株連進去。紀曉嵐心裡著急,但更主要的是害怕,袖手旁觀不行,通風報信吧,又恐怕被人發覺,那就罪過更大了。
正在猶疑不定、進退兩難的時候,郭彩符來到紀曉嵐書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求老爺無論如何也要想個法子,救救女兒全家。郭夫人只生了這一個女兒,她把自己晚年的幸福全部寄託在女兒身上,假如女兒家出了事,那她和女兒的一生就全完了。
郭氏已服侍紀曉嵐二十多年,深得丈夫的寵愛。她的話是很起作用的。紀曉嵐看出若不答應她,她便會跪在地上不起來,於是就答應她一定想個辦法,叫她先回自己屋去,留下他一個人好好地琢磨琢磨。
思來想去,紀曉嵐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拿了一撮食鹽、一撮茶葉,裝進一個空信封裡,用漿糊把口封好,裡外沒有寫一個字,打發人連夜送到盧見曾家中。
盧雅雨接到信封之後,先是驚愕不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几案上,看了又看,揣測良久,終於明白其中的用意:「鹽案虧空查(茶)封!」於是,盧雅雨急忙補齊借用的公款,並將賸餘的資財,安頓到別處去,一切準備停當,查抄的人姍姍來遲,已經是半月之後了。
和珅未達目的,怒氣難出,而紀曉嵐也因自己用智使盧雅雨渡過了難關,從心裡不服氣和珅。
也是事有湊巧,這天散朝之後,文武百官紛紛退朝,這時恰好有無數的麻雀,飛來飛去,吱喳亂叫。有位大臣知道紀曉嵐能詩,便道:「紀學士何不吟一首麻雀詩。」眾官也一起起鬨,恰好這時和珅出來,也湊熱鬧。紀曉嵐一時衝動,心想我何不借機罵他幾句?於是說道:「既然眾位大人抬愛,如此相請,紀某不才,只好獻醜了。」於是吟道:
一窩一窩又一窩,十窩八窩千百窩。
食盡皇家無限粟,鳳凰何少雀何多?
和珅知道紀曉嵐在罵他,心想我且不跟他計較,等盧見曾的案子水落石出之日,我看你還作詩不作?
紀曉嵐哪裡知道,和珅早就派出爪牙,暗暗地監視著他的一切活動,知道他曾派人到過盧府。在查抄盧府時,和珅的爪牙發現了紀曉嵐曾用過的空白信封。和珅沒能抓到其他證據,但又不肯善罷干休,白白地放過這個難逢的機會,便接二連三地到宮中,向乾隆狀告紀曉嵐洩露查鹽機密。
乾隆雖然十分賞識紀曉嵐的文才,但經不住和珅及其死黨的三番五次的參奏,加上皇上自己本來就十分納悶,盧雅雨是怎麼知道的?便要親自查問紀曉嵐,弄清其中原委。
紀曉嵐很快就被軟禁起來。
在追查期間,奉命伴守紀曉嵐的,是一位姓董的小官。董某自稱會測字,紀曉嵐就寫了一個「董」字,請他拆拆看。
董某思索了一會兒,「啊」了一聲,驚訝地說:「公將遠戍矣!」紀曉嵐忙問多遠,董某說道:「董字下邊是里,上邊有千字和草字頭,必千里之外,草茂之地也!」紀曉嵐心中一陣寒顫,他為了弄清發配到哪裡,又寫了一個「名」字,請董某再拆拆。
董某沉吟了一會說:「此字下為一『口』,上為『外』字的偏旁,公遠戍的地方,可能是口外了,而日夕為西,必是西域。」紀曉嵐將信將疑地問:「如果真是如此,那將來我還能回來嗎?」「以『名』字的形狀而論,和『君』字差不多,和『召』字也差不多,將來必能賜還的。」董某說道。
「您能測出在哪一年嗎?」紀曉嵐急切地問道。
「『口』字是四字的外圍,」董某一面用手指頭劃著,一面說:「嗯,裡面又缺了兩筆,很可能是不足四年吧!……」董某的話還沒有說完,紀曉嵐又插了一句:「今年是戊子,再過三年,是辛卯。」「對了。」董某接著說,「『夕』字如『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