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風流少年

乾隆五年(一七四○年)的一個秋日,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十七歲的紀曉嵐,在離別家鄉五年之後,躊躇滿志地回到了故里。五年前那個聰穎調皮的頑童,已經長成了英俊韻秀的青年,白皙的臉龐上,洋溢著青春的平息,挺闊的鼻樑,更為他增添了幾分英氣。

紀曉嵐拜見了幾房長輩之後,來到三哥紀暉房裡看望了三嫂陳氏,陳氏幾年不見,更加豐潤了,細白的臉上,泛著柔潤的光彩。在曉嵐眼裡,三嫂簡直像一隻熟透了的桃子。身材也比以前高出許多,亭亭玉立,嫵媚動人,走起路來裊裊婷婷,只不過兩隻腳略長一點。

寒暄過後,分賓主落座,三嫂讓婢女拿來幾樣新鮮果品。

三嫂笑著說:「昀弟小時候就愛吃水果,前幾日接到你從京城捎回來的書信後,你三哥特地打發人進城買回許多。」曉嵐有一個嗜好,特別愛吃乾鮮果品,各類果品一年四季不斷。誰知無獨有偶,三嫂陳氏也有此好,所以紀曉嵐常到三嫂屋裡走動,這也是一個原因。有什麼從外地捎來的新奇異樣的東西,陳氏總是吩咐僕人,留出些來,等著昀少爺享用。叔嫂倆說完兩地情況後,三嫂又誇讚道:「幾年不見,五弟已長成大人了,比以前也穩重許多,五弟這些時讀些什麼書?」紀曉嵐回道:「這幾載多為準備科試,主要研習了八股文、試帖詩、經論、律賦,諸子之書倒讀了不少。」三嫂又想起紀曉嵐小時候淘氣的樣子,對曉嵐說:「昀弟早時讀詩不離口,到嫂嫂房中總要背上幾首,如今滿腹文章,倘有妙文,定要抄給三嫂誦讀。」紀曉嵐回道:「詩書讀得不少,但並不見如何長進。今日前來拜見嫂嫂,卻無新作贈酬,只好借前人一詩。」嫂嫂聽說有詩相贈,趕忙催促道:「快請賢弟誦來。」紀曉嵐看一眼三嫂露在裙襬外面的腳尖,道:銀鈴叮噹響,夫人出後堂。

金蓮整三寸,——橫量!

三嫂臉上頓起紅霞,咯咯笑道:「快羞死人了。五弟積習難改,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紀,保不住哪家小姐的五寸金蓮被你選中呢?!」紀曉嵐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從紀暉家出來,紀曉嵐又踅回四叔容端家。他心裡想著文鸞,剛才去時恰逢文鸞不在房內,不知文鸞如今是什麼模樣。

紀曉嵐剛到門口,見一少女正在院內,楊柳細腰,著一件藕荷色繡花裙,粉紅的臉蛋,細彎的柳眉,一雙俏目,宛若秋水。那少女見門外走來一位俊美書生,英姿勃發,不由得一楞神。

「你是文鸞!」他忍不住先叫出聲來。

「昀少爺。」文鸞翩然行至近前,兩泓水汪汪的眼波一閃,笑靨上陷進兩個美麗的酒窩,朱唇微啟,露出幾顆潔白的皓齒。

曉嵐樂得怦然心動,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心裡的話卻一時全忘了,這是曉嵐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有這樣的感覺。

文鸞矜持地站在紀曉嵐跟前:

「昀少爺。——快請屋裡坐。」

文鸞本是讓紀曉嵐到四夫人屋裡,誰知紀曉嵐卻走向文鸞住的屋子。

「我已經拜見過四夫人了,剛才沒有見到你,特意回來看看。」「多謝少爺惦記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文鸞,我可沒有拿你做下人看待,在我心裡,你始終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妹妹。」文鸞眼裡閃著晶瑩的淚花。紀曉嵐接著說:「每次家中有人進京,我都向他們問起你的情況,這些年我是一直在想著你。」文鸞何曾忘記過紀公子,只是不好說出口。公子臨行前送給她的瑪瑙扇墜,她一直帶在身上,每逢想起公子,就偷偷地取出來撫摸,或把它貼在臉上。後來,文鸞乾脆把它掛在脖子上,讓它緊貼著自己的胸膛。一次,為了這個扇墜,還讓文鸞虛驚了一場呢。那天,文鸞一個人正捧著扇墜出神,四夫人走進屋裡,文鸞一點也沒有聽見,原來夫人有事,喊了幾聲,見沒有人答應,便走過來看,正好發現文鸞手裡的東西。四夫人不知其中奧妙,便查問東西是哪來的,文鸞起初羞答答地不願說出真情,後來怕夫人誤會,只好如實說明。四夫人聽後,笑著把扇墜還給文鸞,說:「昀少爺常向人問起你呢,你倒把心藏得嚴嚴的,鬼丫頭!」文鸞見公子情真意切,紅著臉從項上取下扇墜,對曉嵐說:「少爺送我的扇墜,我一直帶在身邊。」紀曉嵐對文鸞說:「過幾日我去上河涯看望祖母,你陪我去好不好?」文鸞聽了眨眨眼睛,搖搖頭:「不行啊,昀少爺。」「為什麼?」曉嵐不解地問道。

「從前我們還小,可以常在一起,現在我們長大了。——再說,四夫人也不會同意的。」「只要你同意,四嬸那裡我會有辦法的。」「那麼……那麼你去問四夫人吧!」文鸞的眸子裡閃著明亮的光。

曉嵐找到四嬸,說要去滄州看望奶奶,加上一些事要辦,需在滄州住上一程,向她借名丫鬟,幫著收拾起居雜務。

四嬸一聽,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卻有意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好!是該去名丫鬟侍候你。我去向你三嬸母說,她屋裡四個丫鬟,閒得沒事幹。我屋裡的文鳳回家省親了,剩下文鸞、文娟、文秀,都笨手笨腳的,我怕她們侍候不好,惹你生氣。」四嬸說著,偷眼觀察紀曉嵐的表情。

紀曉嵐聽了四嬸的話,倒有些為難起來,忽然間來了主意:「四嬸房裡的丫頭,都叫您寵壞了。您疼愛她們,管教不嚴,生出許多懶。您看三嬸的慧娟丫頭,乾淨麻利,一個頂仨,您說對不?」四嬸說道:「是呀,慧娟是個非常好的丫頭,讓她隨你去最合適不過,我這就去為你說情。……」「不,四嬸,使不得!」紀曉嵐急忙阻攔,接著說道:「家中事情多,我是把慧娟給您要來,多做些事。我借您一名笨拙的倒無妨。」四嬸見他還在繞圈子,便說道:「文娟、文秀倒也可以,最笨的是文鸞。……這樣吧,文鸞跟你我放心不下,文娟、文秀你挑一個吧!」紀曉嵐聽出弦外有音,只好點明:「我無非有些漿洗之類雜活,文鸞雖笨,足能應付,我看就叫她去吧!」四嬸禁不住笑出聲來:「昀兒,你少和我繞圈子好不好?你心裡的事兒,我早就清楚!」

紀曉嵐也笑了,趕快上前央求:「好嬸子,你答應我吧!」四嬸一點紀曉嵐額頭:「壞小子,好!我答應你。」紀曉嵐拱手施禮,口中說著多謝嬸母。李氏夫人笑道:「少和我耍嘴皮子,將來不孝敬我,看我用笤帚打你屁股!」他如願以償,便帶上文鸞來到了滄州上河涯的別墅水明樓。拜見過祖父、祖母,便打發文鸞回家看望她母親。自己到河對岸的度帆樓,去看望外祖父張雪峰一家。

幾年不見,外孫已長大成人。張老員外十分高興。紀曉嵐的舅舅張夢徵、張健亭等,要試試他的學問。張雪峰便對張夢徵說:「你明日帶他去水月寺走走。」水月寺在滄州城西北,面臨衛河,風景秀麗。寺院建於唐代,由於年久失修已破落不堪。到雍正年間重修以後,面目全新。寺內殿台亭閣古色生香,幽欄曲徑,花木掩映,聞名遐邇。一個雲遊僧人,看水月寺靜謐肅穆,在寺內一亭柱上題寫了一句上聯,笑一笑便走了。這下可好,半副對聯給滄州文人留下了個難題。外祖父的用意,就是以這半副對聯來考他一下。

這天,紀曉嵐隨同舅父來到水月寺,看完正殿,來到大殿後的一座小亭榭之下。小亭立在假山之上,玲瓏剔透,秀美異常,留心看時,一棵楹柱上寫著一句話:水月寺魚游兔走。看看左右兩側,沒有其對句,顯然是一句待對上聯,紀曉嵐仔細端詳,發現平易中自有奇崛,對上此句,絕非易事。

句中詞語含義頗深,水中有魚,月中有兔,水、月、魚、兔互相呼應。這便是其中奧妙,所以多年來,沒有人能對出下聯。

張夢徵看在眼裡,便笑了一聲向外甥問道:「昀甥兒,可否對上下聯?」紀曉嵐說:「這有何難。我以『山海關』對『水月寺』,『虎躍龍飛』對『魚游兔走』,下聯即是:山海關虎躍龍飛。」

舅父連聲說好。紀曉嵐取出筆墨,在柱子上寫出下聯。遊人們圍攏過來,交口稱讚。都說這下聯更佳,山中有虎,海裡有龍,虎嘯龍吟,氣勢非凡,山、海、虎、龍遙相呼應,遠遠超出上聯的意境。一位老人看了捋著鬍子說道:「妙哉!絕哉!這位公子真乃奇才!」回到外祖父家。舅父將紀曉嵐的對句誦給張雪峰,張員外神色飛揚,驚訝地說:「好!好!對得自然貼切,天衣無縫,看似信手拈來,毫無雕琢之感!外孫確有稟賦,要發奮用功,將來一展宏圖。」曉嵐連連稱喏。

轉眼間已半月有餘,紀曉嵐拜見過了不少滄州的學者名流,有時請到一幫年輕後學來到上河涯,吟詩作賦,觴籌交錯,每天忙個不停,反到把文鸞冷在了房裡。

這天夜晚,他特意帶文鸞出去走走。秋季的夜空,月明星稀,銀光瀉地,曉嵐帶她來到河邊。清風徐來,漁歌輕揚,兩岸燈光互相輝映,水面漁火燦若群星,一片優美的夜色,把兩個年輕人的心攪得癢癢的。

紀曉嵐一手接著文鸞手中的燈籠,一手拉緊文鸞的手,文鸞掙兩下掙不脫,柔嫩的細腕便停在了那裡。二人也不言語,找塊石頭面對河水坐下,肩和肩貼在了一起,彷彿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許久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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