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鈞的死,使得「宋教仁案」更成了人們注目的「驚天大案」。有人推測,袁世凱極可能就是幕後的元兇;另一些人則不以為然,認為以袁世凱自身強大的實力、難以撼動的地位和聲望,以及做事從不魯莽的風格,根本不會出此下策暗殺宋教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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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三年的「宋教仁」事件,可以看做是一個非常不好的信號。直到如今,有關這起案件的真實情況,依舊是撲朔迷離。焦點在於:宋教仁的死,究竟是不是袁世凱下令或者示意趙秉鈞執行的?宋教仁在早年的同盟會中,一直算是一個異類,這是因為他書生氣較重,不太主張暴力革命。中華民國成立後,宋教仁也一直被他的同志視為親袁派,原因是袁世凱對宋教仁一直很器重,甚至視為子侄。宋教仁從國民政府辭職,在南方巡講時,雖然有抨擊民國政府的言辭,但那都是泛泛而談,並沒有針對袁世凱個人。在此期間,袁世凱也幾次電報召他到北京議事。有人分析說,袁世凱很有可能讓宋教仁取代趙秉鈞出任民國總理。所以,宋教仁被刺,是否有其他勢力介入其中,比如說國民黨內部的激進派?或者居心叵測的日本組織?這個,也不應忽略。在確鑿的證據發現前,所有的爭論都只是一種猜測。問題的關鍵在於,無論是袁世凱也好,趙秉鈞也好,甚至包括孫中山也好,在中華民國創建之初,對於那種以和平民主方式進行的競爭,一直不是太熟悉,也缺乏把握的能力。於是,對於眾多敏感而警惕的軍人和革命黨人來說,動亂紛爭的共和國,就像是建立在火藥桶上,稍稍的一點火苗,都會引起轟天巨響。
國民黨成立初期,由於孫中山正致力於實業建設,國民黨的領袖人物實際上是代理理事長宋教仁。英氣勃發的宋教仁很想藉助於國民黨,幹出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在他起草的《國民黨宣言》中,明確提出:中國雖號為共和立憲,而實無強健而良善之政黨焉,因此,國民黨決心以鞏固共和,實行平民政治為根本宗旨,在中國完成共和立憲政治,組織志同道合之政黨內閣。
國民黨成立之時,袁世凱一直持觀望態度。觀望,是因為袁世凱對於現代政黨政治缺乏經驗,一時把握不準。袁世凱畢竟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權臣,他對國內政治、經濟建設,以及權力的控制,堪稱經驗老到,但在組織政黨、爭取選民、控制議會這套新鮮玩意上,就顯得很外行了。正當袁世凱與孫中山言談甚歡,雙方合作愉快的時候,國會的選舉進入了高潮。在宋教仁的親自策劃和領導之下,國民黨利用強大的組織力量,在一九一二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三年二月的國會議員選舉中,擊敗共和、民主、統一三黨,大獲全勝,在眾參兩院八百七十個議席中獨佔三百九十二席,成為國會中第一大黨。國民黨人的勝利,使實際負責國民黨事務的宋教仁躊躇滿志。按照《臨時約法》建立責任內閣的規定,議會第一大黨當然組閣,其黨魁當然出任內閣總理。於是,年輕的宋教仁奔走於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等地,發表競選演說,抨擊時弊,指責政府,極力鼓吹政黨政府。
宋教仁這樣的方式,自然遭到了另一種政治理解方式的牴觸——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時四十五分,上海老火車站,國民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準備乘火車前往北京,參加第一屆國會開幕大會。在檢票口時,突然一個人迎面走來,連開三槍。宋教仁倒在血泊之中,兇手從容不迫地離去。到了第二天凌晨,由於子彈攜有劇毒,宋教仁搶救無效,死於上海鐵路醫院,時年三十一歲。
宋教仁被刺後,神志還很清楚,掙扎著口述一封信給袁世凱。從信中看,宋教仁一點也沒懷疑袁世凱。宋教仁的信原文為:
北京袁大總統鑒: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敬謁鈞座。十時四十五分在車站突被奸人自背後施槍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勢必至死。窮思仁自受教以來,即束身自愛,雖寡過之未獲,從未結怨於私人。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毫權之見存。今國基未固,民福不增,遽爾撒手,死有餘恨。伏冀大總統開誠心,佈公道,竭力保障民權;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臨死哀言,尚祈見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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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教仁的死,引起社會輿論大嘩。袁世凱看起來十分著急,接連發電慰問,又幾次責成江蘇地方當局,懸重賞偵破此案。偵破過程中,有人舉報,警察根據舉報人提供的線索,趕到一家妓院,將主謀應夔丞(亦名應桂馨)抓獲。應夔丞曾任國民黨上海都督陳其美府中偵探。通過應夔丞的招供,又抓獲了兇手武士英。武士英是一個失業軍人,係原雲南七十四標四營管帶。主謀應夔丞交代幕後指使者為內務部秘書洪述祖。洪述祖曾為台灣巡撫劉銘傳的幕僚,曾經在採購軍火時,侵吞公款被下獄。採購拿回扣,是當時的「潛規則」,並不能說明什麼。民國之後,洪述祖以自己的幹練和能力,成了內務總長趙秉鈞的秘書。袁世凱對他也很信任,隆裕太后頒布的退位詔書,就是洪述祖草擬的。——看起來,這一回幕後的黑手似乎追到了北京政府,連原來的內務總長、現任代理國務總理的趙秉鈞也逃不了干係。雖然沒有充分證據顯示此事為趙秉均指揮,但人們推測出,如果宋教仁回到北京,極可能取代趙秉鈞擔任總理,因此,趙秉鈞參與謀殺的理由最充分,況且他本來就是特務和警察出身,習慣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案情發展到這一步,種種跡象顯示,袁世凱也脫不了干係了。
幾天後,在日本的孫中山趕到上海,在黃興寓所召開緊急會議。極端憤怒的情緒下,孫中山提議拋開法律程序,聯合日本,舉兵討伐袁世凱政府。陳其美和戴季陶也擁護孫中山的主張。雖然黃興極度悲憤,但還是理智地認為,民國已建,應冷靜採取法律途徑處理此案,努力剋制事端。況且此時南方武力已不足以言戰,如果發難,則大局混亂,局面不可收拾。黃興提出,既然袁世凱和趙秉鈞已經表態,提議組成一個公正獨立的法庭來調查此事,那麼,一切都有待法律的定奪。在鼓動不力的情況下,孫中山只好聽從黃興的意見,暫時放棄了戰爭。
「宋教仁案」在隨後的調查中,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首先,宋教仁被刺殺時,情景令人費解,一個北上即將組閣的中國國民黨代理理事長,身邊一個衛士都沒有;而且,兇殺案發時,車站警察也不見蹤影,兇手僅憑一把手槍行刺後就能從容逃逸。人們無法想像,這事發生在上海這個國民黨的地盤上。其次,兇手武士英被捕後,忽然暴斃獄中;已抓捕的直接主謀應夔丞在數月後,竟然越獄逃之夭夭;最後只剩下了被供出的主謀,原內務部秘書洪述祖。洪述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承認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他辯解說:之所以策劃殺宋教仁,是「滿懷報國之情」,是為了揭露宋教仁,「使世人認清這位革命領袖的真面目」,一切與他人無關。一番調查之後,沒有一項確鑿證據能證明洪述祖所做,是趙秉鈞或者是袁世凱暗中指使。即使是在應夔丞處查到的與趙秉鈞的通電和信件,也是圍繞取締共進會和秘密結社的主旨,不能直接推論趙秉鈞參與指揮刺殺宋教仁一事。上海地方檢察院曾幾次通過北京地方檢察院傳趙秉鈞來上海對質,趙秉鈞都以走不開為托詞推脫。雖然案件一直沒有突破性進展,但社會上的輿論已明顯對趙秉鈞和袁世凱不利。趙秉鈞和袁世凱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三月三十日,國民黨本部在北京召開宋教仁追悼大會,一千多人參加了追悼會。趙秉鈞特派親信王治馨為代表參加。悲慟的國民黨人看見趙秉鈞的代表,群情激憤,紛紛指責宋案為趙秉鈞所為,要求趙秉鈞到會說明情況。王治馨情急之下,大聲辯白說:「洪述祖雖然是內務部秘書,但他的行為係個人行為,與趙總理無關,總理對此毫無預聞。我這裡有洪述祖與應夔丞的來往電文,請主持會議的吳景濂先生查收。現在有人要殺宋先生,但絕不是趙總理!趙總理不能對此事負責,此責自有人負!」王治馨的說法顯然意有所指。這一事件被登到報紙上後,又引起了一番新的騷動。
四月三日,趙秉鈞在北京《新紀元報》上發表了一段談話,說:「我和宋教仁,一任內務總長,一任農林總長,以同僚而為至友,他住在西直門外的農事試驗場,離城十里,有時天晚來不及出城,他總住到我家中,我們感情甚洽,無話不談,他離北京南下時,欠了五千餘元的債,都是我替他還的。」趙秉鈞的這段自白,又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為了避免更大的紛爭,不久,趙秉鈞稱病,向袁世凱遞交了辭呈,住進了一家法國醫院。袁世凱解除了趙秉鈞的總理職務,安排他離開北京去天津就任直隸都督。一段時間之後,趙秉鈞突然暴斃而亡。雖然社會上傳聞說袁世凱在給趙秉鈞送去的新疆葡萄裡注射了劇毒,從而殺了趙秉鈞,但袁世凱在趙秉鈞逝世後的沉痛態度,又使很多人對這種說法半信半疑。畢竟,趙秉鈞得罪人太多,即使是被殺,誰殺他都有可能。趙秉鈞的死,使得「宋教仁案」更成了人們注目的「驚天大案」。有人推測,袁世凱極可能就是幕後的元兇;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