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袁世凱在戊戌變法時的表現,焦點就是袁世凱在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九日這一天,到底有沒有向慈禧或者榮祿告發,以致直接引發了二十一日早晨慈禧的重新歸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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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小站期間,除了專心練兵之外,精力充沛的袁世凱還對國家大事進行了冷靜思考。袁世凱本來就不是一介武夫,相反,無論是在見識上,還是辦事能力上,在那個時代中,他一直是出類拔萃的。跟當時的很多中國人一樣,對於甲午戰爭的失敗以及日本的崛起,袁世凱進行了深刻反思。當多數人的思想還停留在傳統的框架,一心只想走洋務運動的捷徑時,袁世凱已對於西方的政治制度另眼相看了。袁世凱琢磨的是如何借鑒西方的政治制度,達到變法圖治,從而改變清國腐朽墮落的狀況。這個時候,李鴻章由於甲午戰爭的失敗,在朝廷內外招致了冷遇,甚至招致一片聲討。朝野主持朝政的,是當初的「主戰派」翁同龢。這個時候,相對賦閒的袁世凱選擇了挾策以進、上書言事這一舊式文人普遍採用的干政形式和進身之路,闡述他對於時局的看法和挽救方策。因為當時的袁世凱的官職是直隸按察使,在這個級別中,沒有直接上書皇帝的權力,袁世凱只好通過主持朝政的翁同龢,給光緒皇帝連上了兩個帖子,主張新政,倡議變法。
從這兩個條陳中,可以看出,袁世凱對於當時的形勢和變法的必要性有著很深入的思考,也提出了頗有建設性的解決辦法。《條陳》指出:當時的中國,處在被列強包圍並不斷蠶食的危難境地,振興的唯一道路,就是傚法西方,實行變法。袁世凱批評了反對變革的「用夷變夏」之說,指出西方國家的富國強兵之道,已被實踐證明卓有成效。在這種情況下,清國必須借用各國新法,擇善而從。相比較而言,清國從三代以來,一直沿用的是舊制,很難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因時制宜,應是大勢所趨。袁世凱認為,國門既然打開,想閉關自守已不可能,不如以一種主動的姿勢去變法,去改革。袁世凱認為,中國落後於西方國家的根本原因是制度落後,應該傚法西方尤其是日本的成功之道,迎頭趕上。
袁世凱的這兩個條陳,包羅了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多方面的改革設想,可以看出,袁世凱對於中國的變革狀況,是有很深入思考的,它涵蓋了袁世凱的早期思想。中心思想是向西方學習,在此大前提下,對清廷的用人、理財、經濟、軍事、外交實行全面改革。這本萬言書裡的思想,既有實際措施,也有解決辦法。在具體措施上,袁世凱提出了一些想法:(一)設立館院。設想它是一種既像學校又像議事組織一類的機構,聘請一些精通各種學問的西洋人、旅外華人,聽取或採擇他們的學問和主張。(二)改革八股考試,講求實學,新開特科,廣取深通洋務之士。(三)開辦學堂,培養理財、建造諸方面的新式人才。(四)注重外交,慎選駐外使節。「必須能勝其任,素知彼國情形者,始可派以前往。」慎擇幹員,辦理邊疆各地交涉事宜。(五)裁汰冗員,精簡吏治。
在經濟方面,袁世凱提出的振興主張為:(一)學習西方現代經濟,鑄銀錢、設銀行、造紙幣。(二)繁興商業,設立商會。(三)廣集商股、舉借外債修築鐵路,實行官督商辦。注重發展鐵路沿線的商務和礦務。(四)開發礦藏,鼓勵商辦,保護礦主。(五)鼓勵、扶助開設工廠。資力不足者,國家可以通過一定的方式給予貸款,以資扶持。(六)發展郵政。(七)以海關管理方法清理釐卡。
值得一提的是,袁世凱的這兩個條陳,都是著眼於實際提出的一些有力措施,並沒有提到時人動輒倡言的「以夷制夷」等小聰明的方式;或者幻想通過《萬國公法》來限制列強的擴張等。在袁世凱看來,甲午戰敗後的中國,同列強已無平等可言,無公法可據,談不上真正的睦鄰和可靠外援,只有正視現實,依靠自己,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有真正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否則很容易在別國的利益爭奪和妥協中被犧牲。
有人曾評價說:就袁世凱的這兩件條陳而言,可以看出,袁世凱無論是對國際局勢的分析,還是改革方案的設立,都比當時的京官顯得有遠見卓識,變法的道理也講得頭頭是道,極具說服力。相比較當時的一些建言,可以說,幾乎沒有人能達到這樣的水平,甚至包括康有為、梁啟超在內。曾有人將袁世凱當時的主張和康有為的改革主張作了比較,分析說:袁世凱改革側重於地方,而康有為一直幻想從中央開始,從可能性上來說,康有為的主張很難付諸實施。從對朝廷老臣勳舊的態度來看,袁世凱主張懷柔對待,妥善安排,不激化矛盾;而康有為對此卻非常魯莽,「殺二品以上阻撓新法大臣一二人,則新法行矣」。相比較而言,以實行政治的方法來說,康有為就顯得幼稚得多,容易使改革產生對立面。從動機上看,袁世凱的新政措施,明顯地站在國家的立場上,沒有個人謀私利的色彩;而康有為的主張,很多都含有個人目的,比如在一些機構的設置上等,個人的目的性非常明確。
袁世凱上書翁同龢,後來有人認為,那是因為袁世凱看到李鴻章受冷落了,自己失去了靠山,所以急切地想尋找一個新主子,便以上書的方式去接近翁同龢。這樣的評價,怎麼都有點太聰明的意味。中國的史書評價,在很大程度上,都有這樣的聰明之處,聰明得就像一本本兵書,隨處都埋藏著殺機和陷阱。對作為朝廷命官,同時又跟甲午戰爭的爆發有著很大幹係的袁世凱來說,在清國遭受日本重創的情況下,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想法和立場,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國家富強起來,那是最自然不過的了。至於上書翁同龢,那也是讓皇帝閱示的唯一路徑。至於個人的恩怨和派系,在國家大事面前,也可以暫時放在一邊。因此,袁世凱通過翁同龢對光緒的上書,完全沒有必要考慮得過於細緻。只不過這兩次上書讓袁世凱感到失望的是,他的意見並沒有引起軍機大臣、帝師翁同龢的重視。也許,對於一直在傳統框架裡思索的翁同龢來說,袁世凱的意見顯得過於生猛,也很難付諸實施。
不過這一段時間袁世凱的積極表現,還真引起了賦閒賢良寺的李鴻章的不快。有一天,袁世凱來到李鴻章的住所看望,閒聊之際,袁世凱安慰李鴻章,如果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不也很好?敏感的李鴻章不高興了,在他看來,袁世凱分明是想替翁同龢當說客,勸李鴻章出讓清廷最高級別的文華殿大學士的位置。沒等袁世凱說完,李鴻章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呵斥道:
慰廷,爾乃來為翁叔平作說客耶?他汲汲要想得協辦,我開了缺,以次推升,騰出一個協辦,他即可安然頂補。你告訴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開缺,他得了協辦,那是不干我事。他想補我的缺,萬萬不能!武侯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兩句話我還配說。我一息尚存,決不無故告退,決不奏請開缺。臣子對君上,寧有何種計較?何為合與不合?此等巧語,休在我前賣弄,我不受爾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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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發脾氣,袁世凱自然臉上掛不住,只好諾諾告辭。李鴻章仍不解氣,對親信幕僚們又發了一通牢騷:
袁世凱,爾不知耶?這真是小人!他巴結翁叔平,來為他作說客,說得天花亂墜,要我乞休開缺,為叔平作成一個協辦大學士。我偏不告退,教他想死!我老師的「挺經」,正用得著,我是要傳他衣缽的。我決計與他挺著,看他們如何擺佈?我當面訓斥他,免得再唣。我混了數十年,何事不曾經驗,乃受彼等捉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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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話見於吳永的《庚子西狩叢談》。吳永是曾國藩的孫女婿,很長時間裡一直跟隨李鴻章的鞍前馬後。這一本書,寫於袁世凱死後。從內容看,這樣的言語,倒像是李鴻章親口吐出的。李鴻章一直富有草根氣息,言談舉止,有時頗有點官痞的味道。對於權謀與世俗,李合肥從不陌生,數十年的官場經歷,早已練就一身的金鐘罩與鐵布衫功夫。當時的李鴻章失勢於官場,心情上也壞極了,發一下脾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可以肯定的是,李鴻章對於袁世凱的看法都是一時的氣話,此後的李鴻章並沒有因為這一件事,改變對袁世凱的看法。在李鴻章眼中,袁世凱還是自己線上的人,仍是精明能幹、辦事老辣、不可多得的人才。
到了一八九八年六月十一日(四月二十三日),二十八歲的光緒皇帝正式詔告天下,宣佈變法。從這一天起,至當年的九月二十日(八月五日)止,光緒帝發佈了一系列改革詔令,史稱戊戌變法,因前後只有一百零三天,故又稱百日維新。
詔書發佈當天,光緒特意去了一趟頤和園,為的是告訴慈禧。光緒還給慈禧帶去了幾份關於變法的奏摺,其中就有康有為介紹世界強國變法的宏論。光緒皇帝在慈禧的榻前匯報,慈禧斜倚在榻上瞇著眼睛聽,感嘆這些奏摺說得很透徹,可以一試。光緒見慈禧高興,就建言把這幾本摺子的內容印刷一下,大臣小吏們人手一冊。慈禧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光緒皇帝的變革令涉及政治、經濟、文教、軍事等各個方面,其中光經濟